第29章雨停前
最后那场雨来在周六凌晨。
气象预警半夜一点发出来,短时强降雨,局地积水风险。林照川听见手机震,第一反应不是起床,而是先看周屿岸有没有消息。
没有。
他坐起来,夹层窗外漆黑,雨还没下。后巷临时通道在路灯下空着,橡胶垫一条一条铺得整齐,水尺白得有点刺眼。
一点二十,周屿岸发来消息。
周屿岸:我去现场。
林照川:不是值班?
周屿岸:值。
林照川:你昨天才说科长让你休。
周屿岸:现在下雨。
林照川看着这四个字,骂了一句,起床穿衣。
他没带姜汤。带的是两件雨衣、一袋干毛巾、手电、药包和一壶热水。走到后门时,黄伯的电话打来。
“我听见预警了。”黄伯说。
“你睡觉。”
“我老了,觉少。”
“你老了,腿慢。别下来。”
黄伯哼了一声:“我在窗边看。”
雨在一点四十五分砸下来。
不是细雨,是整片水从天上压下来。后巷水很快沿着临时通道往低处走,橡胶垫边缘被雨打得发亮。施工围挡里面,旁通管口开始出水,声音比之前稳。临时泵启动,一台,两台,低沉地响。
周屿岸到现场时,林照川已经站在水尺旁。
“我说你别下来。”周屿岸第一句还是这个。
林照川把雨衣扔给他:“你每次都说这句,有用吗?”
周屿岸接住雨衣,没穿。
“现在水位多少?”
“六。”
“涨速?”
“十分钟一厘米。”
周屿岸看他一眼:“记录得挺专业。”
“被逼的。”
雨水顺着周屿岸额头往下淌。他今天穿的不是旧外套,是防水冲锋衣,拉链拉到下巴,肩背被雨打得发亮。左膝在雨里肯定疼,他走路比平时慢一点,但不明显。林照川看见了,也没说。
两点十七,水位到九厘米。
旁通管开始发挥作用,水从停车场边界新接的临时管里走,没再往饭堂后门压。施工方值守的人盯着泵,谢婧撑伞跑来,老赵也在。所有人都看着水尺。
两点四十,水位停在十一厘米。
没进门。
林照川站在雨里,手电照着白底黑字,手腕在雨冷里发酸。他换左手拿手电,右手藏到雨衣里面。周屿岸看见,走过来,把手电接过去。
“我拿。”
“你手刚好。”
“比你腕子好。”
“比什么烂?”
周屿岸没回,只把手电举稳。
雨继续下,水位没有再涨。三点半,预警降级。临时泵还在响,但声音不再像抢命。施工方的人喊:“旁通稳!”
谢婧长出一口气,差点坐到围挡上。
老赵说:“这回算过了一关。”
林照川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着后门门槛。那里干的。
这些天所有图纸、报告、会议、吵架、表格、补助、两千块,都抵不过这一眼。门槛干着,饭堂里面没进水。黄伯一楼没有倒灌。报刊亭那边也没喊。
周屿岸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道门槛。
“水位还欠吗?”林照川问。
周屿岸说:“还欠。”
“这都没进门。”
“还有正式修复。”
林照川看他:“你这人真不会结账。”
周屿岸低头笑了一下,雨水顺着下巴滴到衣领。
“可以先还一部分。”
“怎么还?”
周屿岸没有马上回答。
远处施工灯照着雨,水从围挡边往排水口走。周围有人收管,有人拍照,有人打电话汇报。没有人看他们。或者说,就算有人看,也只是两个淋透的人站在饭堂后门,看一条水位线。
周屿岸说:“等雨停,我请你吃饭。”
林照川看着他:“你会选地方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请什么?”
“你选。”
“我开饭堂。”
“那就不在饭堂。”周屿岸说。
林照川没接。
这句话比“吃饭”重一点。不是工作餐,不是值守夜宵,不是胃药前的白粥。是不在饭堂。
雨慢慢小了。四点十分,水位降到八厘米。谢婧拍了最后一轮照片,老赵说可以轮换休息。周屿岸让施工方继续值守到早上六点,自己签了记录。
林照川把干毛巾递给他。
周屿岸接过,擦了脸,低声说:“你回去睡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回家。”
“拍门锁。”
“报睡醒?”
“先报到家。”
周屿岸看着他:“林照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刚才那顿饭,不是工程饭。”
林照川抬眼。
周屿岸手里拿着湿毛巾,雨衣领口敞开一点,露出里面被汗和雨闷湿的 T 恤。肩背很宽,脸色很疲惫,眼神却不像这些天那样总往工作上退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照川说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又不是傻子。”
周屿岸笑了一下,这回笑得比之前久一点。
林照川把药包塞回袋子:“雨停了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别好得这么快。”林照川说,“先回家睡。”
周屿岸点头。
雨到五点前停了。
天还没亮,后巷空气里全是湿泥和铁皮味。林照川站在饭堂门槛里,看周屿岸撑伞往巷口走。水从他裤脚往下滴,他没有回头。
五点二十,手机震。
周屿岸:到家。
照片里是门锁,玄关,旧外套,湿鞋。旁边还有那包邓敏给的饼干。
林照川回:睡。
周屿岸:醒了报。
林照川看着这句,坐在后门台阶上笑了一下。
这回换他被管。
他回:收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