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两份报告
周三上午,周屿岸收到两份报告。
一份是父亲的复查报告。血压控制一般,肾功能指标比上次略差,医生建议调整药物,减少盐,定期复查。周岚拍照发给他,后面跟了一句:爸说不用你回来。
另一份是旧暗沟历史资料核查初稿。1998年停车场改造时,边界旧排水沟盖板保留,但后续维护责任没有明确移交。档案里有施工单位签章,有当年的街道意见,没有停车场现管理公司的签字。
两份报告放在手机里,轻得像两张图片,压在周屿岸身上却都不轻。
他坐在办公室,桌上放着昨天林照川让阿成送来的饭盒。洗干净了,还没还。旧外套今天没带,在家玄关挂着。他出门前看了一眼,差点伸手拿,最后还是换了单位夹克。
科长叫他去小会议室。
“历史资料出来了?”科长问。
“出来一部分。”
周屿岸把初稿放到桌上。科长翻了几页,眉头皱起来:“没有直接移交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责任会很麻烦。”
“但至少能证明停车场改造时知道旧排水沟存在。”
科长点头:“这点有用。措辞要稳。不能写成他们故意隐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科长看他一眼:“你最近‘我知道’很多。”
周屿岸没接。
“父亲那边怎么样?”科长问。
周屿岸愣了下:“还好。调整药。”
“该请假就请。”
“嗯。”
科长把报告合上:“下午街道会讨论临时补助第一批名单。照川饭堂材料很完整,大概率能进。但金额不会高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可能两千左右。”
周屿岸看着桌面。
两千。林照川这几天少收的、损耗的、被人说后厨的、凌晨送姜汤的、拿材料跑会议的,全放到表格里,最后第一批可能两千。
科长说:“别这个表情。临时补助不是赔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看,又来了。”
周屿岸抬手按了按眉心:“抱歉。”
“屿岸。”科长把声音放低,“你做技术判断,我信你。但补偿不是你一个工程师能推的。别把每个结果都背到自己身上。”
周屿岸看向窗外。水务中心院子里停着两辆抢险车,车身上泥点还没洗。
“如果不是我们前面图纸漏了,饭堂不会被推到前面这么久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你一个人的漏。”
“但现在是我在补。”
科长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说:“那就补到你职责范围内。范围外的,交给流程。”
周屿岸笑了一下,不太像笑:“流程会饿吗?”
科长皱眉。
周屿岸说完也知道这句话不合适。他站起来:“我去改报告。”
“下午会你参加,但少说话。”科长说,“尤其补助金额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中午,林照川在饭堂收到邓敏寄来的快递。
小箱子,里面是两盒护腕贴、一袋无糖饼干,还有一张便利贴。
哥:护腕贴给你。饼干给胃不好的工程师,不辣。妈不知道我寄饼干,她只说让你别太累。
林照川把便利贴看了两遍,放进抽屉。
黄伯凑过来:“妹妹寄的?”
“你怎么连快递都看?”
“我坐门口,快递从我眼前走。”
“那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。”
“当没看见很难。”黄伯指着饼干,“这给谁?”
“给我。”
“你胃不好?”
林照川把饼干塞进抽屉:“我现在不好。”
黄伯笑着走了。
午市过后,谢婧发来消息:第一批临时补助下午讨论,金额不会太高,你有心理准备。
林照川回:有。
他其实没有。
他把这几天的损失又算了一遍。直接少收、备货损耗、外卖取消,加起来比两千多。还有时间、精力、被人指后厨、凌晨抢险,那些没有格子可填。
两点半,周屿岸发来消息。
周屿岸:你妹妹寄饼干?
林照川看着屏幕,抬头往门口看,像周屿岸躲在街对面。
林照川:你怎么知道?
周屿岸:谢婧。
林照川:她怎么知道?
周屿岸:黄伯。
林照川:这个饭堂没有秘密。
周屿岸:有。
林照川盯着那个“有”。
过了一会儿,周屿岸又发:第一批补助可能两千左右。
林照川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两千这个数字从屏幕上冒出来,跟他自己估的一样,又比听人说出来更凉。
林照川:知道。
周屿岸:不是最终。
林照川:知道。
周屿岸:你别只回知道。
林照川笑了一下,没什么力气。
林照川:跟谁学的?
周屿岸那边正在输入,停了很久。
周屿岸:跟我。
林照川把手机扣下,去后厨洗菜。
下午四点,第一批临时补助名单出来。照川饭堂在内,金额两千。修手机店一千二,报刊亭八百。群里又吵起来,有人说太少,有人说有总比没有好,也有人问后续赔偿什么时候。
林照川没有在群里说话。
他把通知打印出来,夹进补偿材料。文件夹越来越厚,钱却很薄。
周屿岸打来电话时,他正在切青菜。
“看到了?”周屿岸问。
“嗯。”
“后续还有正式赔偿和施工影响补充。”
“周屿岸。”林照川把刀放下,“你不用替这两千道歉。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林照川说,“你一说‘后续还有’,就像怕我觉得是你只给我争到两千。”
周屿岸没说话。
林照川靠在后厨台边,右手腕贴着邓敏寄来的护腕贴,药味比原来淡一点。
“我知道不是你定的钱。”他说,“我也知道你写了该写的。剩下的我自己去谈。”
“不是你自己。”
这句话接得快。
林照川停了一下:“什么?”
周屿岸那边有纸张声,像他从会议室走到走廊。
“不是你自己去谈。”他说,“商户一起,街道一起,水务按事实出报告。我在职责范围内。”
林照川看着后厨墙上的油烟机开关。
“你科长不是让你守边界?”
“嗯。”
“这算边界内?”
周屿岸说:“算。”
“你说了算?”
“这次我说了算。”
林照川拿起刀,切了一下青菜,刀口落得很轻。
“那你边界挺宽。”
“现场需要。”
“又现场。”
“嗯。”周屿岸说,“也不全是。”
林照川的手停住。
电话那头没有再说下去。
后厨外面,阿成喊:“川哥,三号桌加饭。”
林照川应了一声,对电话说:“晚上来拿饼干。”
“邓敏给的?”
“她说不辣。”
“我晚上要回家看我爸报告。”
“那我让阿成送?”
“不用。”周屿岸停了一下,“我来。很晚也行?”
这句话绕回来,落在他们都认识的地方。
林照川把青菜推到盆里。
“饭堂老板什么都有。”他说。
“包括很晚?”
“包括饼干。”
电话里传来很轻的一声笑。
晚上十点,周屿岸来拿饼干。
他没穿旧外套,穿自己的黑 T 和工装裤,像下班后又回到现场的人。脸色比前几天好一点,胡茬冒出来,肩背宽厚,站在饭堂后门时挡住半截灯光。
林照川把饼干递给他:“邓敏给的。”
周屿岸接过,看了看包装:“替我谢谢她。”
“自己谢。”
周屿岸抬头。
林照川说:“以后有机会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两个人都没动。
后巷水尺旁边,临时泵已经停了一台,只剩备用泵低低地响。雨停了,地面湿,空气里有施工泥味和饭堂洗碗水的味道。
周屿岸把饼干收进袋子:“你妈知道吗?”
“知道有饼干,不知道给你。”
“你妹妹知道。”
“她知道胃不好。”
“那也算知道不少。”
林照川看他:“你怕?”
周屿岸没有马上答。他低头看手里的饼干,又看林照川右手腕的新护腕贴。
“怕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第二次这么直接说怕。
林照川没笑,也没躲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这边还没处理好,把你家也拖进来。”周屿岸说,“怕单位说的边界不是没有道理。也怕你妹妹以后见到我,第一句话就是胃不好。”
林照川听到最后一句,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“她真会。”
周屿岸也笑了,很短。
林照川把后门撑开一点,让风进来:“我也怕。”
周屿岸看他。
“怕两千块就把这几天都打发了。怕我妈问。怕邓敏说她懂,其实回去越想越怕。怕你爸复查不好,你又说没事。”林照川说,“怕的东西挺多,不缺你一个。”
周屿岸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饼干,没有接话。
林照川说完,反而轻了一点。他把门边一袋饭递出去:“还有这个。”
“又饭?”
“给你姐和你爸。清淡的。别说饭堂老板会做生意。”
周屿岸接过袋子。袋子很沉,里面有粥、蒸蛋、青菜,还有一小盒莲藕汤。
“多少钱?”
“邓敏请。”
“她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照川说,“先记她账上。”
周屿岸低头看袋子,过了很久,说:“谢谢。”
“少说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出几步,又回头:“林照川。”
林照川抬眼。
“我会找机会自己谢邓敏。”周屿岸说。
林照川看着他,没问什么时候,也没说好。
“先把你爸报告看完。”他说。
周屿岸点头,拎着两袋东西往巷口走。
林照川站在后门,直到他的背影过了围挡。旧外套不在身上,饼干和饭在手里。这个人终于看起来不像一套排水系统,像一个要回家的人。
他关门,回到后厨,把今天的补助通知放进文件夹。两份报告,一份钱少,一份病重一点,都不算好。
但晚上那袋饭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