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探孔申请
周屿岸到饭堂时,已经晚上九点四十。
卷闸门拉下一半,里面只开了后厨灯。林照川在门边洗拖把,水桶里泡着一点消毒水,味道盖过了白天的油烟。听见脚步,他没有抬头。
“水位表在后门。”
周屿岸停在门口:“我先拿外套。”
“顺序错了。”
“先公后私?”
“你也知道有私。”
话落下去,两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林照川把拖把拧干,挂到墙边。右手腕贴着膏药,袖口卷到小臂,手背上沾了水。周屿岸看见了,眉头动了下。
“明天检查,你今晚还洗这么多?”
“明天让他们看脏的?”
“不是让你现在把自己洗坏。”
“你说谁坏?”
周屿岸把话收回去,走到后门。水尺表夹在透明板下面,已经填到晚上八点。八点半、九点空着。他拿笔写:20:30,7cm;21:00,8cm;21:40,8cm。字还是很直,写完把笔帽扣好。
林照川靠在后厨门边看他:“你来之前看过?”
“泵站那边数据同步。”周屿岸说,“但饭堂后门这个更有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它在你门口。”
林照川没接。外面雨下得密,水尺底下积了一层薄水。周屿岸站在门口,肩上有雨,防晒外套被淋湿后贴着背,肩背轮廓压出来,整个人显得比白天更重。
他看起来是真的累。
林照川转身,把收银台底下的纸袋拿出来,放到桌上。
“外套。”
周屿岸没有立刻拿:“你洗过了?”
“不然供起来?”
“我怕缩水。”
“没缩水。”林照川说,“你本来也穿得短。”
周屿岸伸手接袋子。手背创可贴边缘又翘了,胶面沾了灰。林照川看了一眼,转身去拿药包。
“坐。”
“我还要回泵站。”
“坐一分钟不会死人。”
周屿岸站着没动。
林照川把药包往桌上一放:“那你站着换。”
周屿岸看他一会儿,还是坐下。红色塑料凳承不住他长时间坐,腿一伸,膝盖顶到桌脚。他把左腿往外挪,动作很慢。
林照川低头撕创可贴。旧的撕下来,手背上伤口比昨天干了些,但边缘发白,像又泡过水。林照川抬头。
“你不是没碰水?”
“洗手。”
“洗到创可贴里面?”
“汗。”
林照川拿碘伏棉签擦过伤口:“你们工程师都这么会找理由?”
“分人。”
“你属于会的?”
“属于常被问的。”
林照川没笑。碘伏干得慢,他把周屿岸的手放在桌边晾着。周屿岸手掌很大,指节宽,手背上旧疤和新伤交在一起。这样一只手,白天拿着资料夹、指雷达图、按会议纪要,晚上放在饭堂桌子上,像暂时卸了职能。
“探孔申请怎么样?”林照川问。
周屿岸看着自己的手:“报上去了。明天下午能不能开,要看停车场产权方签字。”
“陈经理不签?”
“他会拖。”
“拖到下雨?”
“如果他聪明,不会拖到那时候。”
林照川把新的创可贴贴上,按住边缘:“你觉得他聪明?”
“他会算账。”
“算账的人不一定聪明。”
“但知道什么时候不能输太难看。”
林照川抬头看他。周屿岸脸色发白,眼睛却清醒。不是睡够的清醒,是被事情吊着,身体先不允许休息,脑子只能硬撑。
“你今晚还回泵站?”林照川问。
“嗯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周屿岸没答。
“我问你吃饭了吗,不是问你探孔。”
“吃了两块饼干。”
“那叫吃药垫胃,不叫吃饭。”
林照川转身去后厨。锅里还有一点白饭和菜心,冰柜里有中午剩的瘦肉汤。他开火热汤,打了两个蛋进去。周屿岸坐在外面,没有催,也没有说不用。
油烟机没开,厨房里只有小火滚汤的声音。林照川把汤面浮沫撇掉,撒一点盐。想起周屿岸不吃甜,又想起他胃反酸,把姜丝放得少了一点。
端出来时,周屿岸正在看手机。
屏幕亮着,上面是未接来电。林照川只看见一个“姐”字。
周屿岸把手机扣下。
林照川把汤放到他面前:“你姐?”
“嗯。”
“不接?”
“等会儿回。”
“家里有事?”
周屿岸拿起勺子:“小事。”
林照川坐到对面:“你们家小事是不是都半夜打电话?”
周屿岸低头喝汤,没有马上说。热汤下去,他胃里那点空疼被压住一些。林照川坐得很近,围裙还没解,腰腹被布带勒出一点痕,肩膀厚,手腕上的膏药边缘被水泡得翘起。饭堂灯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胡茬照得很实。
“我爸下周复查。”周屿岸说。
“要你回去?”
“我姐问我有没有空。”
“你有吗?”
周屿岸笑了一下:“你看我像有吗?”
“不像。”林照川说,“但你爸复查也不像能排队等你有空。”
周屿岸喝汤的动作停住。
林照川把药包收好:“你别看我。我不懂你家事,我只会说难听的。”
“不难听。”
“那你回电话。”
“吃完。”
林照川没再逼他。前厅灯只开了一盏,雨水沿卷闸门缝往里吹,地面刚拖过,又湿了一点。周屿岸把那碗汤吃得很干净,最后连蛋花碎都用勺子刮起来。
吃完,他把碗拿去后厨洗。
林照川说:“放着。”
“顺手。”
“你手刚贴。”
“不用碰水。”
“你洗碗不用水?”
周屿岸看了眼水槽,把碗放回桌上:“那放着。”
林照川笑了一声,很短。
周屿岸把纸袋拿起来,外套在里面叠得很整齐。他拎着袋子站了一会儿,问:“为什么用米粉袋?”
“干净。”
“字划掉了。”
“供应商太丑。”
周屿岸低头看袋子上被黑笔划掉的商标。黑线划得很用力,纸面都起了毛。
“我明天不一定能来后厨检查。”他说。
林照川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:“你最好别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来了,陈经理又有话说。”
“后厨检查跟他没关系。”
“跟他没关系的人最爱说话。”
周屿岸把纸袋放到脚边:“市场监管和社区会来,我让谢婧跟。流程上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油水分离器清理记录按月份放,不要全摊开。检查人问什么给什么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地漏边缘刷干净,但别临时用强酸清洗,会有味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垃圾桶清空,留一份清运合同复印件,不用给原件。”
林照川看着他:“你到底是不来,还是提前把自己拆成说明书放这?”
周屿岸被他说住。
雨声从卷闸门外进来,两个人隔着一张饭桌。桌上有药包、空碗、水尺表和那只被划掉字的纸袋。林照川忽然觉得这张桌子太小,放不下那么多事。
周屿岸说:“我怕他们让你难堪。”
这句话出来得太直,直得不像他。
林照川低头把空碗拿走,过了几秒才说:“难堪不死人。”
“会伤人。”
“我三十五了。”林照川把碗放进水槽,“开店十年,后厨被查、街坊投诉、供应商涨价、亲戚问结婚,哪样没伤过?”
周屿岸看着他的背。林照川背很宽,肩胛在旧 T 恤下面动,腰腹被围裙挡住,整个人像一堵能挡雨的墙。可这堵墙也会漏水,会手腕疼,会在母亲消息面前停很久。
“你妹妹周末来?”周屿岸问。
林照川回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昨晚脸色变了。”
“你不是看水?”
“顺便看人。”
林照川把水龙头关掉:“她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可能?”
“我妈不会主动说,但我妹不是傻子。”他用毛巾擦手,“她问相亲为什么取消,就已经不是来看店这么简单。”
“你想让她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这个回答很实在。周屿岸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手机又震。还是“姐”。
林照川说:“接。”
周屿岸拿起手机,走到后门外。雨棚挡不住斜雨,他一边接电话,一边把纸袋夹在胳膊下。林照川站在门内,听不清电话内容,只听见周屿岸低声说了几句“下周看”“我问一下”“别先告诉爸”。
挂断后,周屿岸没有立刻进来。他站在水尺旁边,把九点五十的水位补上。雨水落在他肩上,外套纸袋被他护在怀里。
林照川走过去,把伞递出去。
“拿着。”
“就几步。”
“你再说一次。”
周屿岸接了伞。伞不大,他撑开后肩膀还露出一边。林照川看了看,干脆把门边另一把大伞拿出来。
“这把。”
周屿岸换了伞:“你还有多少东西能借?”
“饭堂老板什么都有。”
“包括外套?”
“外套还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屿岸说,“我会穿。”
林照川本来想说谁管你穿不穿,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刻意。他把卷闸门再往下拉一点。
“回去开车慢点。”
“我不回家,去泵站。”
“那去泵站慢点。”
周屿岸点头,走出两步,又回头:“明天检查前,你别空腹。”
林照川看着他:“你把我的话偷了?”
“借。”
“借了要还。”
“记账。”
周屿岸撑着大伞走进雨里。伞面很宽,把他的肩背罩住,纸袋被他拎在左手,贴着腿侧。他走路还是不快,左脚落地慢,但背比刚来时直一些。
林照川把门关上,回到后厨洗碗。水流冲过碗底,蛋花碎被冲进滤网。他低头看着水转了几圈,想起周屿岸手机上的“姐”,又想起母亲那句“你妹周末回广州”。
他把碗放到沥水架上,擦干手,给母亲回消息。
林照川:她要来就来。别瞒她太多,也别替我说。
母亲隔了一会儿回。
妈:你自己说?
林照川看着屏幕。
外面临时泵还在响,雨水从屋檐落进旧桶,一滴接一滴。
他回:看她问不问。
发完,他把手机放下,开始整理明天检查要用的复印件。清运单按月份夹好,合同放在最上面,营业执照复印件放在旁边。他又拿了一张空白纸,写下“后厨检查材料”几个字。
写完才发现,字迹有点像周屿岸。
他把纸翻过来,重新写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