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老井口
周二早上七点四十,巷尾老井口被围了起来。
林照川开档时,第一锅白粥还没滚开,后巷已经响起了切割机的声音。那声音从墙后钻进来,细,尖,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刀刮瓷碗。黄伯坐在门口,碗还没端上来,先骂:“这么早开工,死人都给吵醒。”
林照川把粥勺磕在锅沿:“你不是醒了?”
“我是活人。”
“那你骂什么死人。”
黄伯瞪他一眼,转头继续看后巷。老人家从昨天开始就有点兴奋,旧图纸拿出来以后,他像重新有了单位。谁来问,他都要讲一遍一九八七年,讲自己怎么帮忙接电,讲那块青石板有多宽。林照川听到第三遍时还能笑,第七遍就只想往他粥里加糖。
周屿岸到得比约定早。
他没进店,站在后巷围挡旁边和施工队说话。今天穿深色长裤和灰蓝色 polo,外面套着反光背心。手背创可贴换了新的,贴得很平;胡茬剃干净了,但眼底还是青。左膝大概又疼,站久了会把重心换到右腿上。
林照川端着两碗粥出来,一碗给黄伯,一碗放到门口矮凳上。
“周工。”他喊。
周屿岸转头。
林照川指了指矮凳:“群众提供线索的早饭,顺便给技术负责人剩半碗。”
黄伯立刻不满:“我一整碗,怎么他半碗?”
“他不爱吃早饭。”
周屿岸走过来,看了那碗粥一眼:“我吃过。”
“苏打饼干不算。”
施工队小王在旁边笑了一声。周屿岸没回头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他咽得慢,喉结动了一下。林照川把视线挪开,回后厨拿榨菜。
老井口在巷尾,原来被一层水泥糊着,上面还压了隔壁杂货铺的旧货架。今天货架搬开,地面切出一个方口,水泥下面露出旧砖和一圈铁边。铁边锈得厉害,颜色发黑,边缘被雨水泡得发滑。
周屿岸蹲下去看。
林照川站在围挡外,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的抹布。黄伯挤在他旁边,非要指挥:“再往左一点,那里以前有个接头。”
施工队小王说:“阿伯,你别靠太近。”
“我不靠近你们找不到。”
周屿岸抬头:“黄伯,您站林照川后面。”
黄伯不服: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林照川一把拉住他的胳膊:“你比小孩难带。”
周屿岸低头继续看井口。旧砖缝里有水慢慢渗出来,带着一股陈年沟泥味。物探队的人把探头放下去,屏幕上跳出一串曲线。周屿岸看了一会儿,眉头压低。
林照川问:“怎么?”
“下面有分叉。”周屿岸说。
“通哪?”
“现在看不清。”
黄伯马上说:“我说过有分叉。当年一条接巷尾,一条往南边旧市场。”
“旧市场拆了十几年了。”谢婧刚到,手里拿着文件夹和豆浆,“那边现在是停车场。”
周屿岸站起来:“如果南边那条被停车场基础封了,水会倒回这边。”
谢婧脸色变了。
林照川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:“所以还会淹?”
“大雨会。”
“那你们之前只挖我这边有什么用?”
这句话说得重,周围几个街坊都安静下来。周屿岸没有马上答。他把手套摘下来,拿纸巾擦手,纸巾很快黑了一块。
“所以现在要查分叉。”他说。
“查完呢?”
“如果确认南线封堵,要报停车场那边。”
谢婧低声说:“那就不是一个街道口能处理的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说得这么轻。”
周屿岸看了她一眼:“说重了水也不会退。”
林照川转身回店。锅里粥开了,泡沫扑到锅边,他拿勺子压下去。后巷的声音还在,电镐、说话、黄伯的争辩,混在一起。他本来以为旧图纸能让事情简单一点,现在看,图纸像掀开锅盖,底下不是一条沟,是一锅烂账。
午市前,老井口的第一段探查结束。
结果不算好。巷尾往南的分支确实存在,但被硬物截断,初步判断在停车场边界附近。水往低处走,走不通,就往饭堂这条巷子回。照川饭堂之所以总先倒灌,不是因为它倒霉,是因为它正好在回水的低处。
周屿岸把结果说给街坊听时,黄伯骂了一句:“哪个王八蛋封的?”
没人接。
这句话如果有答案,答案也不会站在后巷。
谢婧去打电话,街坊开始议论停车场、开发商、旧市场拆迁。有人说要投诉,有人说找媒体,有人问林照川店是不是又要停。林照川在门口听着,手里的抹布越拧越紧。
周屿岸走过来。
“今天不会停你店。”他说。
“今天不会,明天呢?”
“明天先查停车场边界。”
“停车场让你查?”
“不一定。”
林照川笑了一下:“你这三个字比我店里榨菜还常见。”
周屿岸也知道这话难听,却只能说:“我不能骗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照川把抹布扔进盆里,“你每次都知道。”
他说完就后悔。这不是周屿岸的问题,至少不全是。可话出口,像一盆脏水泼在对方鞋面上,收不回来。
周屿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工装鞋上的泥。
“你今天损失会更大。”他说。
林照川抬头。
“后巷围挡影响外卖和堂食,早市减少,午市可能也受影响。”周屿岸说,“你把今天流水也记上。”
“你来提醒我少赚钱?”
“提醒你留证据。”
林照川看着他。周屿岸的脸色确实不好,眼底青,嘴唇有点干。昨晚睡得少,早上又一头扎进沟里,现在还要站在这里挨街坊和商户的气。他不是不知道周屿岸累,只是自己的账本也在冒火。
“吃饭吗?”林照川问。
周屿岸被这个转折弄得停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午市前。”林照川说,“一会儿忙起来,你又拿饼干顶。”
周屿岸看向围挡那边:“我还要——”
“十分钟。”林照川打断,“工程师不吃饭,水也不会退。”
这句话是周屿岸自己的句式,被林照川改了一下,扔回他脸上。周屿岸看了他两秒,最后跟着进了店。
林照川给他下了一碗汤粉,没问要不要葱,直接少放辣、多放姜。周屿岸坐在靠墙那张桌子,能看见后巷,也不挡客。黄伯端着碗凑过来,被林照川赶走。
“你别打扰技术负责人吃饭。”
黄伯说:“我提供群众线索,也算半个负责人。”
“那你负责把粥喝完。”
周屿岸低头吃粉,肩背终于放松一点。林照川站在出餐台后,给外卖打包。手机不断进单,又不断有人取消,说后巷围着不好进。每取消一单,他就在旁边小纸上记一笔。
周屿岸看见了。
“记得写时间。”他说。
林照川没抬头:“知道。”
“取消原因能截图就截图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外卖平台后台——”
“周屿岸。”林照川把打包袋扎好,“你吃饭。”
周屿岸闭嘴。
午市比平时少了一半。不是没人来,是来了看见后巷围挡、门口有人讨论投诉,犹豫一下又走了。街坊还在,老人还在,真正少的是那些图省事的上班族和外卖单。林照川忙完一点半,算了算,今天到这会儿比上周二少了四百多。
他把数字写进本子里。
周屿岸下午又去了停车场边界。停车场负责人不在,保安说要等经理。谢婧在电话里协调,街坊围在外面吵。林照川站在饭堂门口,看着周屿岸从后巷走到停车场,又从停车场走回来,左腿慢得更明显。
三点多,母亲电话打来。
“阿川,你昨晚没回我。”母亲说,“周日也没回来。那个女孩子人家等了一上午。”
林照川按了按眉心:“妈,我说过不去。”
“你不去也要提前说清楚。人家介绍人问我,我很难做。”
“那以后别介绍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林照川知道这句话重了。他站在后厨门口,油烟机还开着,热气扑在脸上。母亲在那头过了半晌,声音低下来:“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?”
林照川的手指按紧手机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肯?”
“我忙。”
“人不能忙一辈子。”
他看见周屿岸从门口经过,手里拿着电话,正在听谢婧说什么。周屿岸没有看他,走路时左膝有一点僵。林照川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两个声音中间,一个问你为什么不结婚,一个问停车场经理什么时候到。哪一个都不是此刻能解决的。
“妈,我晚上回你。”他说。
“你每次都晚上。”
“今天真忙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了一会儿,才把手机放下。
周屿岸进店时,看了他一眼:“家里?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事?”
“相亲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来,林照川自己都觉得生硬。像把一块没切开的姜丢进汤里,味道一下冲出来。
周屿岸停住。
“你要去?”
“不去。”
“哦。”
林照川看他:“你哦什么?”
“我在判断这是不是需要我管的事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记下。”
林照川被他说得没了脾气。
外面停车场经理终于到了。周屿岸出去前,把一张纸放到收银台上:“今天损失记录模板。你照这个写,晚上拍给我。”
林照川看了一眼,表格很简单:时间段、影响原因、订单数量、现场照片、备注。
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吃粉的时候。”
“你吃饭还做表?”
“职业病。”
“难怪胃不好。”
周屿岸看着他,像想说什么,最后只把笔放在纸上。
“别漏。”
“知道。”
周屿岸走出去。
林照川低头看那张模板。纸角压得很平,字也工整。不是施舍,不是借钱,是把他那些不体面的数字变成可以交出去的事实。
他拿起笔,在第一行写:10:30-11:30,后巷围挡影响到店。
写完,又在备注里补了一句:老人堂食不受影响,外卖减少。
他不知道这句有没有用。
但不写就一定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