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宽哥血压高
六月底的雨下得没完没了。
陆明宽早上五点半开门,先没去看灶,站在后厨门口听了一会儿。雨水顺着二楼平台的裂缝滴下来,落在一个旧不锈钢盆里,嗒、嗒、嗒,声音不大,烦人。
他把围裙往腰上一系,弯腰把盆往墙角踢了半尺。盆底蹭过地砖,吱呀一声,把正在门口卷帘下躲雨的野猫吓跑了。
“跑什么,没饭给你。”他冲门口说了一句。
店里没人应。
宽记砂锅夹在槐树街中段,两边一家修鞋摊,一家老式理发店。门脸不宽,招牌用了七八年,红底白字晒得发暗。陆明宽接手时还想着以后换块新的,后来煤气涨价、房租涨价、儿子上大学,哪样都比招牌急。
他把早上送来的豆腐、千张、牛肉丸往冰柜里码。冰柜门合不上,他用膝盖顶了一下,肚子隔着围裙抵在柜沿上,湿热的布贴住腰,像有人拿手按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骂了句“迟早换了你”。
也不知道骂冰柜,还是骂自己。
七点刚过,第一拨客人进门。两个环卫工要了牛杂粉,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边看手机边说不要香菜。陆明宽在灶前转不开身,砂锅一个接一个架上去,汤滚起来,白雾直扑脸。他右手拿勺,左手去摸盐罐,摸了个空,才想起昨天晚上收摊时放到另一边了。
“宽哥,少放点辣啊,最近上火。”修鞋的老蒋在门口喊。
“你哪天不上火?”陆明宽把辣椒勺抖了抖,“少一半,不能再少了,再少不如喝白开水。”
店里几个人跟着乐了一下。陆明宽没抬头,嘴上应付得顺,手里却慢了半拍。昨晚睡得浅,雨声一阵一阵,半夜又接到前妻沈莉的消息,说陆嘉恒暑假实习要交一笔押金,问他这边方不方便。
方便。
他当时回了两个字,发出去才觉得这话不对。哪有什么方便不方便,儿子的事,总不能叫不方便。
手机后来又响过一次,他没接。不是不想接,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早市忙到九点半,街上人少了些。陆明宽把最后一只砂锅端给靠墙的客人,转身去后厨洗手。水龙头一拧,凉水冲在手背上,他才觉得右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。
他关了水,拿毛巾抹了把脸。镜子挂在墙上,边框起了霉点,照得人有些变形。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,胡茬没刮净,眼下发青,短袖领口被汗湿了一圈。人到这个岁数,胖也不是一天胖的,累也不是一天累的,可一照镜子,像是所有账都凑在今天一起催。
外头有人敲门框。
“宽哥,在不在?”
陆明宽把毛巾往肩上一搭,探头出去。陈巧云撑着一把蓝伞站在门口,伞沿滴水,手里夹着一沓通知。
“陈姐,吃点什么?”他问。
“吃什么吃,我来办正事。”陈巧云把一张纸拍在收银台上,“下午两点,社区活动室,槐树街改造说明会。商户都要到。”
陆明宽看见“改造”两个字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又说明啊,上个月不是说过一回?”
“上个月是摸底,这回是正式通知。”陈巧云把伞收了,靠在门边,“还有,今天社区医院在街口做体检,你也去量一下。”
“我量什么?”
“血压,血糖,腰围。你们这些开店的,天天熬,油盐又重,最该量。”
陆明宽把通知拿起来,纸上油墨味还没散。他看了两行,没看进去,折起来压在收银机旁边。
“我忙,走不开。”
“现在不忙。”陈巧云往店里扫了一眼,“再说你忙什么?锅不是都空了?”
“午市马上来。”
“那就现在去。”陈巧云不跟他绕,“名单上有你。社区医生点了几个高风险商户,你是其中一个。”
陆明宽听着“高风险”三个字,像听见谁在背后给他贴了张红纸。他把围裙下摆拧了一把,水滴到塑料拖鞋边上。
“我又没病。”
“没病量一下怎么了?”陈巧云看了看他肚子,又赶紧把目光挪开,“就十分钟。你要不去,下午说明会上我还得点你名。”
“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?”
“你老实?”陈巧云终于被他气乐了,“你要是老实,槐树街就没滑头了。”
陆明宽还想顶两句,修鞋的老蒋在隔壁探头:“去呗宽哥,量个血压又不要钱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陆明宽转过去,“你鞋钉敲完了?”
老蒋缩回去了。
街口体检点摆在居委会门前,三张折叠桌,两把遮雨棚。棚布积了水,中间往下坠,风一吹,雨滴噼里啪啦砸在桌沿。几个老人排着队,手里拿着医保卡和小本子。
陆明宽过去时,正好有个大妈在量血糖,嘴里念叨早饭吃了热干面会不会不准。穿白大褂的女护士让她把手伸出来,旁边一个男人低头在表格上写字。
那男人个子高,坐着也显得宽。白大褂敞着,里面是浅灰衬衣,肩膀把布料撑得平整,袖口挽到小臂,手背上青筋不突,却有一种常年拿稳东西的力气。头发剪得短,胡子刮得干净,脸上没有多余表情。
陈巧云先开口:“赵医生,陆明宽来了。宽记砂锅的老板。”
男人抬头,目光在陆明宽脸上停了一下,又落到他湿了一半的围裙上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陆明宽没动。
陈巧云在旁边推了他一把:“坐啊,人医生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“我身上油烟重。”陆明宽说。
“凳子不嫌。”赵医生把血压计袖带拿起来,“左手。”
这话说得平,不像商量,也不像吓唬人。陆明宽在一群老人面前不好再磨蹭,只好坐下,把左胳膊伸过去。
袖带缠上来时,他下意识收了收手臂。
“放松。”赵医生说。
“我挺放松。”
赵医生没接他的嘴硬,低头把魔术贴压紧。袖带有点小,绕到最后一截才贴住。陆明宽看见他拇指按在自己小臂内侧,指腹很稳,碰一下就撤开,没有多余动作。
机器开始充气,胳膊被勒得发胀。陆明宽盯着桌上的登记表,上面一列名字,一列年龄,一列血压。他看见前头一个老头写着一百五十多,心里还想老人家数字就是吓人。
机器嘀了一声。
赵医生看了屏幕,眉头轻轻压了一下。
“刚忙完?”
“开店的,不忙吃什么。”
“昨晚睡了多久?”
“睡了。”
“多久?”
陆明宽把手往回缩:“你们量血压还查户口?”
赵医生按住袖带没让他立刻抽走。
“一百六十八,一百零四。坐十分钟,重新量。”
旁边排队的大爷“哟”了一声:“宽老板,你这比我还高。”
陆明宽脸上有些挂不住:“刚端锅,热的。再说这机器准不准?”
女护士在旁边说:“机器准,您别赖机器。”
陈巧云也凑过来看:“我就说你该量吧。”
“你们一唱一和的。”陆明宽把袖带松开,胳膊上勒出一圈红印,“我店里还开着火。”
“火关了再来。”赵医生把登记表转向自己,写下数字,“现在坐着。”
陆明宽抬头看他。
赵医生也看着他,不急,不躲,像在等一个病人自己把无用的话说完。
这眼神不是凶。陆明宽做生意这么多年,见过城管、市场监管、房东、催账的、喝多了闹事的,凶不凶他分得出来。赵医生只是把规矩摆在那里,不给人从缝里钻出去。
他最烦这种人。
也最不好对付。
“行,十分钟。”陆明宽把凳子往后拖了一点,“你们医生都这么闲?”
赵医生把下一张登记表抽出来:“今天筛查一百二十个人。我不闲。”
“那还逮着我不放?”
“你高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太干净。旁边老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,听见就笑:“赵医生说得对,宽哥哪都高,血压也不落后。”
陆明宽抓起桌上一支没用的笔朝他比了比:“你是不是鞋摊不想开了?”
老蒋举手投降,退到棚边躲雨。
十分钟里,陈巧云去发通知,护士继续给老人测血糖。陆明宽坐在折叠凳上,左腿搭着右腿,没一会儿又放下来。裤子被雨水溅湿,贴在小腿上。他想回店里看看火,又想起自己出来前确实关了。想给沈莉回个电话,手摸到手机,又放回围裙兜里。
赵医生中间接了个电话。
“爸,药在餐桌第二个盒子里。蓝色那片饭后吃,不是现在。”
声音还是平的,只是比刚才低一点。他一手拿手机,一手把登记表压住,指节在纸面上停了停。
陆明宽没故意听,可棚子就这么大,雨声也盖不住几句话。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,赵医生停了两秒。
“我中午回去。你别自己下楼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叫下一个人。陆明宽把腿收回来,没再催。
第二次量,一百六十二,一百零二。
赵医生把两次数字写在一起,抬头问:“平时头晕吗?”
“不晕。”
“太阳穴跳?”
陆明宽没吭声。
“胸闷?”
“你再问下去,我都觉得自己快不行了。”
“不是觉得。”赵医生把单子撕下来,推到他面前,“明天上午来社区医院复查,空腹抽血。带医保卡。”
“明天我开店。”
“几点开?”
“五点半。”
“九点以后来。”
“九点以后正忙。”
“那八点半。”
陆明宽被他说得没了脾气,抓起单子看了一眼。纸不大,上面数字红笔圈着,像学校老师批作业。他念书时最烦红圈,没想到四十多岁还得被人圈。
“赵医生是吧?”他把单子折起来,“我这人身体底子好,胖是胖点,没那么娇气。”
赵医生看了看他的围裙,看了看他额角没擦干的汗。
“胖不等于底子好。”他说,“能扛也不等于没事。”
这话一落,棚子里静了一下。也不是真静,雨还在下,护士还在拆采血针包装,后头大爷还在问要不要脱鞋量体重。只是陆明宽忽然没找到合适的话顶回去。
他把单子塞进围裙兜,站起来。起得有点快,眼前黑了一瞬。他扶了下桌沿,手掌压到一摊雨水。
赵医生伸手托住他胳膊肘。
“慢点。”
力道不重,却正好卡住他那一下晃。陆明宽站稳后立刻把胳膊收回来,像慢半秒就要显得自己真不行。
“地滑。”他说。
赵医生把手收回去,没有拆穿。
“明天带医保卡来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陆明宽往外走,走到棚边又回头,“你们几点上班?”
“八点。”
“八点半真能抽?”
“能。”
“那我看情况。”
赵医生拿起笔,在登记表上补了一行字。
“不是看情况,是来。”
陆明宽被雨一吹,围裙贴在肚子上。他本来想说一句“你管得还挺宽”,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。人家是医生,管血压不算多管闲事。
他回到店里,砂锅汤还温着。收银台上那张改造说明会通知被风吹得翘起一角,旁边压着沈莉发来的消息。
【押金这周五前要交。你别又说方便,不方便就直说。】
陆明宽站了一会儿,把手机屏幕按灭。
体检单在围裙兜里被汗浸软了边。他掏出来,想和改造通知一起扔进抽屉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。抽屉里有零钱、打火机、几张进货单,还有一张房东上周送来的租金调整告知。
他把血压单折了两折,没放进去,转手塞进手机壳后面。
午市第一桌客人进来,喊:“宽哥,老三样。”
“马上。”
陆明宽应了一声,去灶前开火。蓝色火苗蹿上来,砂锅里的汤很快滚了。水汽又扑到脸上,他眯了下眼,忽然想起医保卡不在店里,在他妈家电视柜第二个抽屉。
下午说明会前,他还得回去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