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后厨漏水
化验结果是下午三点出的。
陆明宽没去拿。不是忘了,他手机两点五十响过一次,系统短信发来一长串项目名称。他在收银台后面看了半天,只看明白几个向上的箭头。
那会儿店里正忙。
说明会开完,槐树街一半商户都骂骂咧咧地下楼。改造方说得好听,统一门头、修排水、整治消防、提升街区形象。可落到商户耳朵里,就剩停业、整改、租金重谈。陈巧云在会上一直劝大家别急,越劝越乱。陆明宽坐在后排,手里捏着那张租金调整告知,没吭声。
他不是不急。
他急也没用。
第二天雨更大。宽记上午刚开门,后厨那个不锈钢盆就接满了水。陆明宽把盆端出去倒,回来时脚底一滑,手背蹭到砂锅边,烫出一条红印。
他甩了甩手,把水龙头开到最凉,冲了十来秒就关。
老蒋在门口喊:“宽哥,你后面水声不对。”
“你别乌鸦嘴。”
话还没落,后厨顶上“啪”一声,掉下一小块泡胀的墙皮。白灰砸进水盆里,溅起一圈脏水。
陆明宽站在灶前,手里还拿着漏勺。
他看了一眼锅,又看了一眼天花板。
这条街的房子都是这样,看着还能用,真要修,哪儿都要钱。房东昨天在说明会后给他发消息,说改造期间如果要求停业整改,租金可以“另谈”,但屋顶和管道老化不算房东责任。
另谈。
这两个字比明码涨价还难听。
午市前,社区的人又来了。不是陈巧云,是市场监管所和居委会一起巡查,重点看后厨排水、燃气、灭火器。陆明宽把围裙擦了两把,带他们进去。
检查的人倒也客气,只是拍照、记录、开单。
“这个漏水要处理。还有墙皮脱落,食品安全风险。”
陆明宽把单子接过来:“几天?”
“一周内整改。”
“一周?”陆明宽压着声音,“这屋顶不是我说修就修,楼上平台归谁管你们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只是记录问题。整改责任人是经营者。”
这话没毛病。
也最让人没处说。
人走后,店里空了一阵。陆明宽坐在收银台后面,把整改单、房租通知、化验短信翻来翻去。手背烫伤开始疼,红印鼓起来,像皮下面塞了一条线。
赵砚青电话打来时,他差点按掉。
“结果出来了。”赵砚青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血脂高,空腹血糖临界。肝肾功能还可以。血压你今天量了吗?”
陆明宽低头看收银台抽屉里的电子血压计。那是他昨天从药店买的,买回来还没拆。
“量了。”
“多少?”
他看着没拆封的盒子,停了两秒。
“一百四十多。”
“多多少?”
“赵医生,你查案呢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“你没量。”
陆明宽把血压计盒子往抽屉里面推:“我这会儿忙。”
“忙什么?”
“后厨漏水,刚开了整改单。”陆明宽说完才觉得自己多嘴,马上补了一句,“小事。”
“烫伤了吗?”
陆明宽看了眼手背:“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停了一下。”
“你们医生是不是听电话也能看病?”
“能听出人在撒谎。”
陆明宽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一点,盯着屏幕上的名字。系统里存的是“赵砚青医生”。他本来想改成“赵医生”,又觉得没必要。
“轻微烫了一下。”他说。
“冲冷水多久?”
“冲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你问问题怎么都一个德行。”
“超过二十分钟没有?”
陆明宽没说话。
赵砚青在那边说:“我下午要去社区活动室做讲座,路过你店。带药给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不是商量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明宽抓着手机站了一会儿,后厨盆里的水又滴满了半盆。他把手机往收银台一扣,进后厨继续忙。
下午四点,店里没客人。雨小了些,街面上湿亮,槐树叶黏在排水沟边。赵砚青推门进来时,陆明宽正踩在小板凳上,用胶带把一块塑料布往天花板裂缝边贴。
“下来。”赵砚青说。
陆明宽低头:“你来检查后厨?”
“我来给患者送药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成你患者了?”
赵砚青把药袋放在桌上,抬头看他脚下那张板凳。板凳腿一长一短,垫着一块纸板。
“你现在下来,就还是患者。”
“我不下来呢?”
“摔下来就是急诊。”
陆明宽被他说得没法接,只好把胶带咬断,扶着墙下来。他身体重,落地时板凳晃了一下,赵砚青伸手扶住凳面。
两个人离得近了一瞬。后厨窄,油烟机、冰柜、水盆挤在一起,陆明宽身上有热汤和雨水混过的味道,赵砚青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,袖口干净得不太像会进后厨的人。
“手。”赵砚青说。
陆明宽把右手往身后藏了半寸。
“你当我小孩?”
“小孩烫伤会哭,你不会。你更麻烦。”
陆明宽把手伸出来。红印比上午明显,边上起了小泡。赵砚青没碰破,只让他到水龙头下冲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那我锅怎么办?”
“现在没客人。”
“等会儿就有。”
“等会儿再说。”
水冲在手背上,凉得发麻。陆明宽站在水池前,肩膀不自觉地塌了一点。他不喜欢别人盯着自己处理伤。以前在仓库,手划破了拿胶布缠一下;开店后被油溅到更是常事。可赵砚青就站在旁边,看着水流,看着时间,像他这只手比锅里的汤还要紧。
“你下午不是讲座?”陆明宽找话。
“五点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高血压饮食和用药。”
“那你来我这儿很合适。”陆明宽扯了扯嘴角,“现成反面教材。”
赵砚青看了眼他的手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你这人真不接话。”
“接了你也不会听。”
陆明宽闭嘴了。
二十分钟很长。长到外头进来两个客人,看见他站在水池前,问今天还做不做。他刚想关水,赵砚青已经先开口。
“今天晚一点。”
客人认出他是社区医生,也不好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陆明宽低头看着水流。
“你替我关客人啊?”
“两碗砂锅的钱,换你手上不起水泡,值。”
“你算账比我还横。”
冲完水,赵砚青给他涂药,动作不快。陆明宽的手大,指根粗,皮肤被常年热水和油烟磨得厚。药膏抹上去有点凉,他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疼?”
“痒。”
赵砚青没拆穿。
包好后,他顺手把桌上的血压计拆了。
陆明宽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这是新的?”
“盒子封条没撕。”
“我晚上量。”
“现在量。”
后厨还有水滴声。陆明宽坐在小凳上,左臂套进袖带,右手被纱布包着,样子有点狼狈。他不想让赵砚青看见自己这么坐着,就偏头盯着门口。
一百五十八,九十八。
赵砚青把数字写在药袋背面。
“晚上再量一次。明早也量。药先不用自己乱吃,等我看完整结果给你方案。”
“你不怕我不记?”
“所以写在这。”
陆明宽拿起药袋看。背面三行字:晚饭后量血压,睡前别抽烟,烫伤药一天两次。
字很规整,比他的纸条好看多了。
“赵医生,”他把药袋放下,“昨天那饭盒带来没?”
赵砚青从包里拿出洗干净的饭盒。
“押金不用扣。”
陆明宽接过来,饭盒干净得像新的。他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连水珠都擦干了。
“你还真洗了。”
“不然?”
“有些人直接还回来,汤都不倒。”
赵砚青看着他。
陆明宽把饭盒盖好,放到收银台后面。
“行,算你讲究。”
赵砚青没有久留。社区活动室五点有讲座,他还要去摆投影。走到门口时,陆明宽忽然问:“你爸昨天吃药没吃错吧?”
赵砚青停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陆明宽把没受伤的左手往围裙上擦了擦,“我妈也糖尿病,药盒我给她买了三个。老人家嘴上说知道,转头就忘。”
赵砚青“嗯”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
陆明宽看着门玻璃上他的背影被雨水拉长,很快又被街上的人影盖过去。
后厨水盆又响了一声。
他回头看那块没贴牢的塑料布,拿起手机,给房东发了条消息。
【漏水必须修。今天开整改单了。你别只跟我谈租金。】
发完,他把血压计放到收银台最顺手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