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街有暖

第30章雨停在槐树街

梅雨真正停下来的那天,新宽记开业满一个月。

陆明宽早上六点开门,先量血压。一百二十八,八十二。他拍照发给赵砚青,配字:

【老板今日合格。】

赵砚青回:

【盖章。】

陆明宽把手机放到收银台上,去后厨开火。新店小,灶少,菜单也少。刚开始他不习惯,老觉得手脚施展不开。后来发现少也有少的好处,汤底不用熬太多,晚上收得早,手不再整天泡在热水和油里。

烟没完全戒。

偶尔烦得厉害,他还是想摸。赵砚青不骂,只把血压记录表往他面前一推。陆明宽骂他烦,骂完也就不抽了。

九点多,赵建民来了。

他坐轮椅,赵砚青推着。老人精神比前些日子好,进门就说:“今天我要吃牛腩。”

陆明宽从后厨探头:“赵叔,您哪天不是牛腩?”

“你炖得软。”

“行,给您软的。”

赵砚青把父亲安顿到靠窗位置,又帮他把水杯放好。陆明宽看着他做这些,心里没有以前那种替他累的别扭了。照护不是一天能轻松的事,喜欢一个人也不能替他把父亲变健康。能做的不过是多炖软一点,多留一把椅子,多在他忙不过来时接住一顿饭。

中午陆嘉恒打视频,说学校那边实习稳定了。沈莉也在旁边露了半张脸,提醒陆明宽别忘了下周复诊。

“你们都比医生还医生。”陆明宽说。

赵砚青从旁边经过:“这句我记下。”

视频那头陆嘉恒笑:“赵医生,我爸交给你了。”

陆明宽立刻说:“什么交给他,我自己管自己。”

沈莉在屏幕那边淡淡地说:“你自己管自己这么多年,管进急诊了。”

陆明宽没话。

赵砚青把一份清汤粉端给客人,回来时对屏幕点了下头。

“我会盯着。”

这话说得很平。

陆明宽却没再反驳。

下午老街那边来人,说旧槐树街门头已经拆完,排水也修了,过阵子统一招商。老蒋的修鞋摊搬到新市场,陈巧云还在居委会忙。旧宽记的招牌卸下来后,陆明宽去看过一次。红底白字晒得发暗,靠墙放着,像一段用完的日子。

他没有带走。

不是不念旧,是不想把所有旧东西都背着。

傍晚,赵砚青下班后过来。店里刚忙完一阵,陆明宽坐在门口小凳上择菜。天晴了,空气里没有潮味,槐树叶被洗过一样亮。

赵砚青坐到他旁边。

“今天累吗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血压晚上还要量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药呢?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烟呢?”

陆明宽把手里的菜叶扔进盆里。

“赵砚青,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找茬?”

赵砚青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,放到他手心。

“替代。”

陆明宽看着那颗糖,笑骂:“你真把我当小孩。”

“小孩比你听话。”

这句像从很早以前绕回来。陆明宽拆开糖纸,把糖扔进嘴里。薄荷味冲上来,他皱了皱眉。

“难吃。”

“那也别抽。”

“烦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坐在新宽记门口,看街上人慢慢少。赵建民在店里和老蒋聊天,聊公交,聊老街,聊牛腩。陆明宽听见老人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稳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赵砚青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旧店那把钥匙,我扔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新店这把,你收好。”

赵砚青从口袋里摸出钥匙,给他看了一眼。

“在。”

钥匙挂在一个很普通的银色钥匙圈上,旁边还有赵家的门禁卡和医院柜子钥匙。陆明宽看了一会儿,觉得这样挺好。没有单独供起来,也没有藏着,就是和生活里其他必须用的东西挂在一起。

天完全晴下来时,陈巧云从街口路过,喊:“宽哥,赵医生,明天社区健康活动别忘了。”

陆明宽问:“我去干什么?”

陈巧云说:“你现身说法啊,高血压控制优秀商户。”

陆明宽差点被薄荷糖呛到。

赵砚青说:“可以。”

“可以什么可以。”陆明宽瞪他,“我去讲什么?讲别学我?”

“这个主题不错。”

陈巧云在那头笑着走了。

陆明宽无奈,低头继续择菜。赵砚青伸手,把盆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,跟他一起择。

“你会吗?”陆明宽问。

“青菜而已。”

“别把老叶子留进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根要掐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什么都嗯?”

赵砚青低头择菜,过了会儿说:“因为听见了。”

陆明宽没再挑他的刺。

雨停后的槐树街不再像原来那样湿漉漉。旧街还在改,新店还小,父母、孩子、前妻、同事、熟人,哪一样都没有消失。日子没有突然变轻,也没有谁被谁救好。

只是有人听见了。

这就够他们往下过。

晚上收店前,陆明宽量血压。一百三十,八十四。

赵砚青在旁边看着,说:“合格。”

陆明宽把袖带拆下来,顺手关灯。

“回家?”

赵砚青拿起钥匙。

“回家。”

卷帘门落下,声音哗啦一片。街上的风终于干爽,槐树叶轻轻动着,没有雨水落下来。

全书完

《槐街有暖》已经读到最后一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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