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街有暖

第8章牛腩要炖软

赵建民吃饭越来越慢。

牛腩炖得很软,筷子一夹就散,汤里没有辣味,只留了点姜和白胡椒。赵砚青把饭端到他面前,原本准备提醒少吃汤,赵建民已经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
“这个好。”

赵砚青坐下:“慢点。”

“比你煮面强。”

“那不是很难。”

赵建民咽下一口,嘴角沾了点汤。赵砚青抽纸给他,手伸到一半,父亲自己拿过去擦。

“这老板手艺可以。”

“他开店的。”

“人也可以。”赵建民又夹一块,“昨晚冒雨买药,今天还炖牛腩。你给钱没?”

“他说问钱就放辣。”

赵建民愣了一下,笑得咳起来。赵砚青立刻放下筷子去拍他的背。咳过那阵,赵建民眼角有点湿,不知是咳的,还是笑的。

“这人说话像老街上的。”

赵砚青把水杯递过去。

“他本来就是老街上的。”

父亲吃完半碗饭,又开始挑剔药苦。赵砚青照旧把药片分好,一片一片放到小碟里。客厅灯下,助行器靠墙,轮椅折在阳台门边。牛腩味盖住了一点药味,屋里少了平时那股冷掉的挂面味。

这变化很小。

小到不该被记住。

饭后,赵砚青把饭盒洗干净。洗到第二遍时,他停了下来,自己都觉得多余。可陆明宽那个饭盒总让他洗得比别的碗仔细一点。不是怕脏,是怕还回去时被那人挑刺。

手机响。

陆明宽发来血压照片,一百四十四,九十二。下面还有一张小黑板照片:停业整改。

赵砚青回:

【三天内别熬夜。】

陆明宽:

【停业还不让我熬夜修?】

赵砚青:

【找师傅。】

陆明宽:

【师傅也要钱。】

赵砚青看着这句,没法回得太轻。钱不是医嘱能解决的东西。

过了几分钟,他回:

【先让房东到场。别一个人爬高。】

那边没回。

赵砚青收拾完厨房,赵建民在客厅喊:“饭盒还人家。别老占人便宜。”

“明天还。”

“明天他店不开吧?”

赵砚青擦桌子的动作停了停。

“我下班路过。”

赵建民看着电视:“那就带点水果。人家做饭给我吃,你空手去不合适。”

赵砚青没说话。

他不太会处理这种私人往来。以前在群里饭局,大家 AA、转账、玩笑,界线简单。后来认识过的人里,有的太热,有的太急,有的把他的“不方便”理解成看不上。父亲中风后,他索性少去,少开始,也少解释。

陆明宽不一样。

不是更简单,是更麻烦。

第二天下午,赵砚青下班前去水果店买了两个橙子、一串香蕉。拎到宽记门口时,卷帘门半开,里面没有客人。后厨传来电钻声,两个维修师傅在楼上平台和后厨之间来回喊话。

陆明宽站在门口,穿着旧短裤和背心,外面套一件没扣的衬衣。右手纱布换成小块敷贴,左手拿着一张报价单,脸色不太好。

“房东呢?”赵砚青问。

陆明宽抬头,看到他手里的水果,眉头先皱。
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
“我爸让带的。”

“赵叔太客气了。”

“他说不带不合适。”

陆明宽接过去,表情松了些:“老人家懂礼数。”

“他还说牛腩比我煮面强。”

陆明宽笑了一下,这次不是应付。

“那是实话。”

电钻声停了,楼上师傅喊:“老板,这管子要换,不换还漏。”

陆明宽立刻转身:“换多少钱?”

师傅报了个数。

陆明宽把报价单捏皱了一角:“你这是换管子还是换金子?”

师傅也急:“这不是我说贵就贵,材料、人工、楼上防水都要算。”

赵砚青站在旁边,没有插话。钱的事,他不该替陆明宽说。但他看见陆明宽后颈一层汗,背心贴着肩胛,敷贴边缘被汗浸得翘起。

“先坐下。”他说。

陆明宽没理。

赵砚青把水果放到桌上,拿起血压计。

“坐下。”

维修师傅看了看两人,不说话了。

陆明宽回头瞪他:“你能不能别在人前来这套?”

赵砚青看着他:“能。那你自己坐。”

话不重,活动室那种规矩又来了。陆明宽和他对了两秒,最后把报价单往桌上一拍,坐下。

一百五十二,九十六。

“你看。”赵砚青把数字给他,“现在谈钱没用,先降下来。”

“谈钱怎么没用?不谈钱,谁给我修?”

“你这样谈,会越谈越高。”

陆明宽没说话。

房东半小时后才到。赵砚青没参与谈判,只坐在靠墙那张小桌边,给赵建民回消息。陆明宽和房东在后厨吵了两轮,最后定下房东承担平台防水和主管道,陆明宽承担店内墙面修补和临时停业损失自理。

不公平。

但已经比昨天好。

送走房东和师傅,陆明宽坐到赵砚青对面,整个人像被抽掉一截力气。

“停业三天不够,至少五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五天房租照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?”

赵砚青把水杯推过去。

“先喝水。”

陆明宽拿起来喝了半杯。喝完才发现这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。

“赵医生,”他看着杯子,“你是不是特别习惯照顾人?”

赵砚青收拾血压计。

“习惯不代表喜欢。”

陆明宽听完,没马上回。他低头把报价单抹平,折成两折,又展开。

“那你爸挺有福。”

赵砚青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他不这么觉得。”

这句话出来得太平,反而让人不知道怎么接。

陆明宽把杯子放下。

“老人家都这样。我妈也觉得我管她烦,转头又要我修手机、买药、换煤气。”

赵砚青看向他。

陆明宽避开目光,起身把水果拿到后厨。

“橙子我收了,香蕉你带几个回去。赵叔能吃不?”

“少量可以。”

“那我给他拿两个熟的。”

他挑香蕉时很认真,掰下两根颜色正好的,用袋子装起来,又从冰柜里拿出一小盒牛腩。

“这个明天热一下,别煮久。太烂就没味了。”

赵砚青接过袋子。

“多少钱?”

陆明宽抬眼。

赵砚青把这两个字咽回去。

“饭盒明天还你。”

“这个可以。”

他送赵砚青到门口。街上雨暂时停了,槐树叶滴水,落在门口那块写着停业整改的小黑板上。赵砚青拎着水果和牛腩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“今天别修了。”

陆明宽靠在门框上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血压晚上发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烟呢?”

陆明宽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一根没点的烟,折断,扔进垃圾桶。

“满意了吧?”

赵砚青没说满意。他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

陆明宽站在门口,看着他背影被老街的湿气一点点遮住。过了会儿,维修师傅在后厨喊他。

他应了一声,回头进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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