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旧烟盒
沈莉来宽记时,店还没重新开门。
她穿一件米色防晒衫,手里拎着一把黑伞,鞋底沾了水。站在门口看了看停业整改的小黑板,又看陆明宽蹲在后厨门口擦地。
“你这生意做得挺有意思,客人没来,水先进门。”
陆明宽抬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
“汉阳路过汉口老街?”
沈莉把伞靠在墙边:“我去附近办事。顺便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。”
陆明宽站起来,腰有点酸。他这两天没怎么开灶,却比平时还累。师傅修管子、房东谈钱、社区催材料,晚上还要量血压发给赵砚青。停业本该歇一口气,结果一口气没歇上。
“活着。”他说,“还欠你押金钱,死不了。”
沈莉看了眼他手背的敷贴:“烫的?”
“小事。”
“你的小事一般都不小。”
陆明宽不接这话,去收银台后面拿水。沈莉没坐,站在店里看了一圈。她以前来得少,离婚前更少。那时候陆明宽还在物流公司,家里钱不多,但至少有班上。后来他接这个店,她只来过两次,一次是儿子高中毕业,一次是签离婚后关于学费的补充协议。
“嘉恒押金我垫了。”沈莉说,“你不用急着转。”
“我周五转你。”
“你现在停业,拿什么转?”
“有办法。”
沈莉看着他,像看一张她早就会算的账。
“陆明宽,你别每次都说有办法。你有办法的时候不多,硬撑的时候比较多。”
这话要是别人说,陆明宽能顶回去。沈莉说,他不好顶。他们一起过了十几年,谁手里几张牌,对方都知道。
“儿子那边别让他知道。”
“他又不傻。”沈莉说,“他知道你这店压力大。”
“他知道什么。小孩读书就读书。”
“二十岁了,不小了。”
陆明宽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沈莉看见收银台旁边的电子血压计。
“血压高?”
“社区体检,瞎紧张。”
“医生让你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男医生女医生?”
陆明宽转头:“这有区别?”
沈莉没笑。她走到收银台前,看见垃圾桶里有一个压扁的烟盒。那烟盒不是新的,边角磨软,里面空了。
“开始戒烟了?”
“减。”
“谁劝的?”
“医生。”
“挺管用。”
陆明宽听出她话里有别的东西,皱眉:“你想说什么?”
沈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什么。我就是觉得,有人能管住你,也不坏。”
店里安静下来。后厨水滴声已经没有了,只有楼上师傅走动的闷响。陆明宽把水递给她,沈莉接过去,没有喝。
“你是不是早知道?”他忽然问。
沈莉抬眼。
这句话没头没尾,可他们都知道说的不是血压。
过了很久,沈莉说:“知道一点。不全知道。”
陆明宽喉头动了动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离婚前。”沈莉把杯子放下,“你手机里有些东西没删干净。还有你那几年,看男人的眼神不一样。”
陆明宽像被人按住后颈,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沈莉说得很平,没有翻旧账的意思,却比翻旧账更难受。他本来以为自己藏得好,藏到最后婚也离了,日子也过了,没人再提。原来不是没人知道,只是有人没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闹?”沈莉接过去,“闹了能怎么样?让嘉恒知道?让你妈知道?还是让我爸妈知道他们女婿喜欢男人?”
陆明宽低头看手背那块敷贴,边缘又翘了。
沈莉继续说:“我那时候恨你,也恨自己。后来想想,我们那段婚姻,坏的地方不止这一件。你不说,我也不想替你说。反正日子已经散了。”
陆明宽拿起烟盒,捏了捏,里面空的。
“我没对不起你吗?”
沈莉看他一眼。
“你对不起我。这个你别想赖。”
陆明宽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这些年,对嘉恒没亏过。”沈莉说,“所以押金我垫,不是替你,是替儿子。你慢慢还。”
门口有人敲了敲。
赵砚青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钥匙。他显然没想到店里有人,脚步停在门槛外。
“钥匙。”他说。
陆明宽还没开口,沈莉已经回头。
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。
沈莉看了赵砚青一眼,很快从他手里的钥匙、衬衣袖口、肩背和站的位置里看出一点不寻常。她没有问。
陆明宽走过去接钥匙。
“昨晚没进水吧?”
“没有。早上我又看了一次。”
“麻烦你了。”
这四个字说得规矩,沈莉在旁边听着,像听两个不熟的人客套。可钥匙从赵砚青手里递到陆明宽手里时,陆明宽没有马上收回手,赵砚青也没有催。
只是半秒。
半秒也够沈莉看见。
“这位是?”她问。
陆明宽把钥匙握住。
“赵医生,社区医院的。”
赵砚青点头:“你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沈莉说,“他血压麻烦你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他不听话吧?”
赵砚青看了陆明宽一眼。
“现在好一点。”
陆明宽不耐烦:“你们俩要不要开个会?”
沈莉把伞拿起来:“不用。我还有事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,对陆明宽说:“钱的事别急。身体也别真拖坏。你要是倒了,嘉恒嘴上不说,心里会怨你。”
陆明宽没应。
沈莉撑伞走了。
雨不大,她的背影很快混进街上的人里。
赵砚青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前妻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刚被审了一顿。”
赵砚青看着收银台上的空烟盒。
“抽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陆明宽把烟盒扔回垃圾桶,“旧的。”
赵砚青没有追问沈莉刚才说了什么。他把一张新的血压记录表放在桌上。
“下周开始,一天一次也行。稳定点。”
陆明宽接过纸,低头看格子。
“赵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人以前就知道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事,你会怎么办?”
赵砚青看着他。
陆明宽没抬头。
这话已经越过医嘱了。
外面雨声很细。赵砚青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看他拿这件事做什么。”
“要是什么都没做呢?”
“那就欠他一句谢谢,也欠他一句对不起。”
陆明宽把记录表折起来。
“你医生当得真宽。”
赵砚青说:“这不是医嘱。”
陆明宽抬头,两个人隔着收银台对视了一眼。没有人再往下说。
楼上师傅喊:“老板,防水干了,你上来看看。”
陆明宽应了一声。
赵砚青把钥匙放到桌上: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出几步,陆明宽忽然说:“赵医生。”
赵砚青回头。
“晚上我发血压。”
“好。”
这一次,陆明宽没有说他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