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说明会
陆明宽第二天起晚了。
说是起晚,也不过六点二十。店里平时五点半开门,晚了快一个小时,他醒来时先听见楼下有人拍卷帘门。
“宽哥?今天不开啊?”
他从小阁楼床上坐起来,脑袋有些沉。昨夜给赵砚青买药回来,擦完灶已经快一点。雨衣挂在门后,滴了一地水。他睡前量了血压,一百四十六,九十四,拍照发给赵砚青。
赵砚青回了三个字。
【继续记】
陆明宽当时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,觉得这医生真省话。后来想想,又觉得自己半夜给人买药,回来还老老实实量血压拍照,多少也有点毛病。
楼下又拍门。
“来了。”
他套上短袖下楼,开卷帘时手背烫伤处被纱布扯了一下,疼得他龇了龇牙。
老蒋站在门口:“今天迟了啊。”
“你管得比医生还宽。”
“医生?”老蒋眼睛一亮,“赵医生啊?”
陆明宽把门推上去:“鞋摊开了吗?你一天到晚这么闲。”
老蒋嘿嘿两声,没再追问。
上午生意不算好。雨停后天闷得厉害,街上像蒙着一层湿布。陆明宽把汤底熬上,抽空拆了血压计,坐在收银台后面量了一次。一百四十九,九十五。他拍照,手指停在发送键上,又退出来。
总不能一天到晚给医生报数。
他把手机扣下,去后厨看漏水。塑料布撑了一夜,边缘已经翘起来。房东还没回消息。整改单贴在冰柜侧面,一周内整改几个字被他看得心烦。
下午两点,第二次改造说明会在社区活动室开。
这次人更多。商户、房东、居委会、街道办,还有穿白衬衣的设计单位。活动室里塑料椅不够,后面站了一排人。风扇转得吱呀响,吹不散人身上的汗味。
陆明宽坐在靠门的位置。不是为了方便走,是里面太闷,他坐进去一会儿后背就湿。手背纱布露在外面,有人问怎么了,他说烫的。
陈巧云拿着话筒维持秩序:“大家一个一个说,不要抢。改造不是拆迁,大家先听方案。”
“不拆迁也要停业啊!”
“停业损失谁赔?”
“门头统一是不是要我们出钱?”
“租金怎么说?房东趁机涨价怎么办?”
话一开头就收不住。
陆明宽没急着说。他看着投影幕上的效果图,槐树街被画得干干净净,招牌统一,地面平整,门口摆着花箱。图里的宽记砂锅位置是一块规整的浅灰门头,连修鞋摊和理发店都没了。
他忽然有点认不出来。
“宽哥,你说两句啊。”老蒋在旁边捅他。
“说什么?”
“你店最大,你不说我们更没底。”
陆明宽看了他一眼:“我店最大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你灶最大。”
前头有人回头:“宽哥,你那后厨不是也开整改单了?你问问整改和改造能不能一起弄,不然修两遍。”
这话把不少人目光引过来。
陆明宽坐着没动。活动室热,纱布下面的手背有点痒。他抬头,正好看见赵砚青从侧门进来。
赵砚青今天没穿白大褂,浅蓝衬衣,袖口卷到小臂。陈巧云招手让他坐前排,说等下健康讲座压缩成十分钟。赵砚青点头,经过陆明宽身边时没有停,只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血压?”
陆明宽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?”
“今天量了吗?”
他从口袋里掏手机,像被老师抽查作业。屏幕打开,那张血压照片还在相册最近一张。
赵砚青瞥了一眼。
“晚上再量。”
说完他就往前走。
旁边老蒋看着陆明宽:“你俩挺熟啊。”
陆明宽把手机塞回去:“医生查病人,有什么熟不熟。”
老蒋拖长声音:“哦,病人。”
陆明宽踢了他一脚。
说明会继续吵。设计单位说排水改造要统一施工,店铺内部问题要由经营户和房东协商。街道办说会协调租金和停业补贴,但具体标准还没定。商户们听见“还没定”,声音更大。
陆明宽终于举手。
陈巧云像看见救命的人:“宽哥,你说。”
“我就问三件事。”陆明宽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响,“第一,停业几天,有没有准数。第二,后厨漏水和外面排水如果是同一个问题,责任谁来划。第三,门头统一的钱,商户出多少,房东出多少,街道有没有补。”
活动室安静了一点。
他平时话粗,今天没骂人,反而把几个问题说得清楚。赵砚青坐在前排,没回头,只把笔停在纸上。
街道办的人说会把问题登记,三天内给答复。
“三天内是书面答复,还是微信群里一句话?”陆明宽问。
对方顿了一下:“书面。”
“那麻烦写清楚。”
他说完坐下。背上又出了一层汗,不知是热的,还是站起来那一会儿血往头上冲。他摸了摸兜里的烟,想起赵砚青那句先减,又把手拿出来。
赵砚青的健康讲座最后只讲了八分钟。
他没放复杂 PPT,就说高血压、熬夜、重油重盐、长期压力。台下不少商户一开始还在小声讨论改造,后来听见“头晕、胸闷、突然黑蒙不要硬撑”,有人往陆明宽这边看。
陆明宽低头看手机。
沈莉发来消息。
【押金我先垫了,你回头转我一半。别逞能。】
陆明宽盯着“别逞能”三个字,想笑又笑不出来。今天怎么谁都让他别硬撑。
散会时,人群堵在门口。陆明宽没急着走,坐着等人少。赵砚青收起讲义,从前排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社区随访表。
“签一下。”
陆明宽接过来:“你们医生现在还追到说明会签字?”
“你正好在。”
“你就不能装没看见?”
“不能。”
陆明宽低头签名。签完要还笔,赵砚青没接,先把表格翻到下一页。
“这里留常用号码。”
“系统里不是有?”
“那个你可能不接。”
陆明宽抬头:“我什么时候不接了?”
“昨天第一次。”
“那是我忙。”
“所以留一个能接的。”
陆明宽看他一眼。活动室里还有人,陈巧云在门口和房东说话,老蒋正凑在设计单位旁边问修鞋摊能不能保留。赵砚青站得不近,也不远,像真只是走流程。
他把手机号写上去。
赵砚青看了一眼:“微信同号?”
“你们随访还加微信?”
“方便发血压记录。”
陆明宽拿回自己的笔:“你不会一天三顿催吧?”
“你按时量,我不催。”
“那你加吧。”
两人站在活动室后排,各自拿手机。陆明宽扫了码,屏幕跳出赵砚青头像,是一张很普通的江边照片,没有人。昵称也简单:赵砚青。
他点了添加,备注想了想,写“赵医生”。
赵砚青那边很快通过。
第一条消息不是问候,是一张高血压记录表模板。
陆明宽低头看见,差点气笑:“你这人真是一点空都不留。”
赵砚青把手机放回兜里。
“空留给你抽烟?”
“我今天没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半根。”
赵砚青没说话。
陆明宽烦他这种不说话,像等人自己招。
“行,一根。”他改口,“就一根。”
赵砚青这才说:“晚上量完发我。”
“发就发。”陆明宽把手机揣回去,“赵医生,你管血压可以,别管太宽。”
赵砚青看着门口,等陈巧云让开路。
“我姓赵。”
陆明宽愣了一下,才明白他说的是“宽”。
他低头把烟盒从裤兜里掏出来,扔进旁边垃圾桶。烟盒里还剩三根,落进去时声音很轻。
赵砚青看见了,没夸他。
陆明宽也不需要他夸,转身往楼下走。走到一半,手机震了一下。
赵砚青发来第二条消息。
【烫伤药晚上别忘。】
陆明宽站在楼梯拐角,抬头看见窗外槐树叶上的水珠往下掉。他回了一个字。
【烦】
发完又补了一句。
【知道了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