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夜里买药
赵砚青到家时,赵建民正扶着沙发边站着。
护工已经走了,餐桌上留着一碗没吃完的粥,旁边药盒开着,蓝色那格空了,白色那格还在。电视声音开得很大,地方台在放调解节目,男女双方隔着一张桌子吵房子和赡养费。
“你怎么起来了?”赵砚青把包放下,先去扶人。
赵建民不肯马上坐:“我去厕所。”
“我不是说等我回来?”
“尿还能等你?”赵建民脸色不好,左脚拖着,手却要把他的胳膊甩开,“你上班上你的,我又不是废人。”
这话赵砚青听过很多次。
第一次听见时,他还会解释,说不是废人,是恢复期,要防跌倒。后来解释多了,父亲烦,他也烦。现在他只把助行器拖过来,放在赵建民手边。
“扶这个。”
赵建民喘着气,嘴上还硬:“这玩意儿碍事。”
“碍事也扶。”
从客厅到卫生间不过几米,他们走了将近五分钟。赵建民回来坐下时,额头出了一层汗。赵砚青拿毛巾给他擦,手刚碰到,赵建民偏头躲了一下。
“别整得我像小孩。”
“小孩比你听话。”
赵建民瞪他。赵砚青没再顶,把电视声音调小,去厨房热饭。锅里没有菜,只有中午剩下的砂锅汤和两块豆腐。他把汤倒进小锅,开火,顺手把陆明宽送来的饭盒洗第二遍。
洗到一半,他意识到自己没必要洗第二遍。
水声停了。
饭盒盖子扣上时,外面又开始下雨。
晚上十点多,赵建民睡下。赵砚青把明天药盒重新分好,蓝色片、白色片、降脂药、阿司匹林,各自贴了小标签。他坐在餐桌边,手机屏幕亮了又灭。社区群里陈巧云发了改造说明会纪要,商户意见收集表后天截止。
宽记砂锅那一栏,空着。
赵砚青看了两眼,退出群聊。
十点四十五,卧室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他几乎是立刻站起来。
赵建民坐在床边,拖鞋掉了一只,右手抓着床沿,左腿歪着,脸上没有血色。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,水流到地板上。
“摔到哪儿了?”
“没摔。”赵建民咬着牙,“腿抽了一下。”
赵砚青蹲下检查。他右膝碰到地板水,裤子湿了一块。父亲腿没有明显外伤,血压偏高,心率快。赵砚青按流程做完判断,还是不放心。
“去医院。”
“不去。”赵建民马上说,“大晚上折腾什么?我没事。”
赵砚青看着他。
老人嘴硬起来,和陆明宽不一样,又一样。
他给熟悉的康复医生打电话,对方问了几个情况,让先观察,如果再头晕、言语不清、肢体无力加重,马上急诊。挂电话前又提醒,止痉那种药家里有没有。
赵砚青去翻药箱。
没有。
上次开的一盒已经吃完了,他记得让护工帮忙买,后来父亲说药店没有,他忙过两天,就忘了。
忘了。
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耳后。
后街药店二十四小时开,但雨大,父亲这会儿不能一个人放家里。他可以叫跑腿,可这个时间不一定有人接单,接了也慢。
赵砚青打开通讯录。
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号码上。
陆明宽。
这是系统里存的患者电话。按规矩,不该为私事打。按现实,他现在需要一个住得近、能骑车、夜里还没睡的人。
他按下拨号。
响了五声,那边接起来,背景里有抽油烟机的余声。
“赵医生?”陆明宽声音有点哑,“我血压量了,一百四十八九十六,没瞎报。”
赵砚青闭了闭眼。
“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什么?”
“你现在方便吗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油烟机声停了。
“你说。”
赵砚青把药名说了,药店位置也说了。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先觉得不合适。
“算了,我叫跑腿。”
“药店在医院后街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过去。你把药名发我。”
“你店里……”
“收了。”陆明宽说,“我刚擦完灶。你别磨叽,老人家等着呢。”
电话挂断后,赵砚青把药名发过去,又补了剂量和包装。他站在客厅里,听见父亲在卧室咳了一声,马上进去看。
赵建民靠在床头,眼睛半闭。
“谁啊?”
“一个商户。”
“商户半夜给你买药?”
赵砚青把被子往上拉:“我让他帮忙。”
赵建民哼了一声:“你也有让人帮忙的时候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,赵砚青却没接。
二十分钟后,门铃响。
他开门时,陆明宽站在门外,雨衣没穿好,肩膀和短裤都湿了。塑料拖鞋换成一双旧运动鞋,鞋面全是水。手里拎着药袋,另一只手拿着头盔。
“是这个吧?”陆明宽把药递过去。
赵砚青看了药盒。
“是。”
“药店小姑娘说最后一盒,我叫她按你发的照片找的。”陆明宽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,“你爸咋样?”
“腿痉挛,暂时不急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门里传来赵建民的声音:“砚青,谁来了?”
赵砚青还没答,陆明宽已经往里看了一眼。客厅灯亮着,助行器、轮椅、药盒都摆在明处。一个人的家最怕这种时候被外人看见,乱不乱倒其次,怕的是所有硬撑的东西都摊开。
赵砚青手握着门把,没动。
陆明宽也没往里迈,只把头盔夹在胳膊下。
“赵叔,我是楼下开砂锅店的,给赵医生送个药。”他说。
赵建民在屋里问:“砂锅?哪家?”
“宽记。”
“哦,宽记。”赵建民像想起来什么,“你们家牛腩是不是挺烂乎?”
陆明宽在门口答:“还行,下回给您炖软点。”
赵砚青看了他一眼。
陆明宽没看他,只冲屋里说:“叔您歇着,我不进去了,身上都是雨。”
赵建民说:“进来喝口水嘛。”
“不了不了,店里还没彻底收拾完。”
赵砚青把药袋捏在手里:“多少钱?”
陆明宽报了个数。
赵砚青转账。他低头操作,陆明宽却说:“不急。”
“要转。”
“行行行,你转。”
收款提示响起。陆明宽把手机揣回兜里,准备走。楼道灯忽然灭了,感应没跟上,门口暗下来。赵砚青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,手背碰到陆明宽湿透的袖子。
那袖子冰凉。
“等一下。”赵砚青说。
陆明宽停住。
赵砚青回屋拿了一条干毛巾,又拿了一把折叠伞。出来时,陆明宽正低头看门口的地垫,像怕自己鞋底滴水弄脏。
“擦一下。”赵砚青把毛巾递给他。
“不用,我骑车一会儿又湿。”
“擦。”
陆明宽接过来,胡乱擦了头发和脖子。毛巾在他手里显得小,擦完后边角都湿了。
“伞也拿着。”
“骑车打什么伞?”
“那就放车筐挡雨。”
陆明宽看着他:“你这人真是,连雨怎么下都想管。”
“药怎么吃我也管。”
屋里赵建民喊:“砚青,水。”
赵砚青转身应了一声。
陆明宽把毛巾挂到门把上,没再多说,提着头盔下楼。走到半层,他回头:“赵医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爸要吃软的,牛腩别放土豆,土豆化了糊嗓子。”
这话来得太具体,像不是客气。
赵砚青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陆明宽走了。楼道里只剩雨水从他鞋底落下的痕迹,一阶一阶往下。
赵砚青关上门,拿药给父亲。赵建民吞药时看他两眼。
“这老板人挺厚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多大了?”
赵砚青把水杯接回来:“四十五。”
“看着比你还壮。”
赵砚青没有答。他把药盒重新放回餐桌第二格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陆明宽发来一条消息。
【到店了。你爸半夜要是再不舒服,别硬扛。】
赵砚青站在餐桌边,把“你也一样”几个字打出来,又删掉。
最后只回了一个字。
【好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