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群里的侧影
陆明宽晚上十点零七分发来血压照片。
一百四十二,九十二。
照片拍得很糊,血压计屏幕反光,旁边露出半只砂锅盖和一截纱布。赵砚青放大看了两次,确认数字后,回了一句。
【继续记。明早再量。】
陆明宽回得很快。
【赵医生,你是不是复制粘贴?】
赵砚青坐在餐桌边,父亲已经睡下,客厅只开着一盏小灯。药盒放在手边,他刚把明天的药分好。看见这句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过了几秒又拿起来。
【你按时发,我就换一句。】
那边沉默了半分钟。
【那我不发了。】
赵砚青看着屏幕,没有继续回。
有些患者不能顺着逗,顺着就会把正事绕过去。陆明宽尤其是。你说一句,他能回三句,三句里两句没用,一句真话藏在中间,还要装作随口。
第二天上午,陆明宽没有发早上的血压。
赵砚青八点查房,九点门诊,十点半处理家庭医生签约表。手机放在抽屉里,期间亮过几次,都是医院群和陈巧云的改造工作群。
十一点十五,他打开微信。
没有陆明宽。
赵砚青把手机放回去,继续录入血糖随访。录到第三个病人,他拿起来给陆明宽发消息。
【早上血压。】
发出去后,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,又觉得语气像催作业。
陆明宽没回。
十一点四十,陈巧云进办公室送商户意见表,顺手放了一袋枇杷在桌上。
“赵医生,宽哥今天没来送饭啊?”
赵砚青抬头:“他为什么要来送饭?”
“我昨天看见他给你发微信。”陈巧云笑得很自然,“别紧张,我就是问问。宽哥那人吧,嘴硬,人还行。昨晚群里还帮大家把问题整理了一遍,挺细的。”
赵砚青拿起商户意见表。
“他血压高。”
“我知道,你盯着点。他那店要是停业,估计也够呛。儿子还在读书吧,老娘身体也不好。”
陈巧云说完又去忙。赵砚青把表格放到一边,继续看电脑。
陆明宽没回消息。
十二点半,赵砚青回家。赵建民午饭吃得慢,一口饭嚼很久,吃完又嫌降压药苦。赵砚青把水递过去,父亲忽然问:“昨天那个砂锅老板,他结婚没?”
“离了。”
“有孩子?”
“有个儿子。”
“那不容易。”
赵砚青把药盒合上:“您少管别人。”
“我哪管了?我就问问。”赵建民看了他一眼,“你也不小了,还不如人家离过的,起码人家有儿子。”
这话来得突然,又不新鲜。赵砚青端起碗去厨房,水龙头一开,声音盖过客厅电视。
他洗碗时,手机响了一声。
陆明宽发来照片。
一百五十,一百。
下面一句:
【早上忙忘了,现在补。】
赵砚青把水关小。
【不是补作业。早晚各一次。】
【你昨天说换一句。】
赵砚青看着屏幕,拇指停了一下。
【今天这句:别糊弄医生。】
那边回了一个“行”。
下午门诊结束后,赵砚青在办公室整理异常名单。慢病群里有人发饮食建议,紧接着一个很久没点开的微信群弹出消息。
群名叫“江城熊饭局”。
赵砚青已经很少在里面说话。父亲中风前,他偶尔参加饭局,知道谁开健身房,谁做装修,谁新换了男朋友。后来他退到沉默状态,头像还在,别人也不太找他。
今天有人发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在一家小店门口拍的,雨后街面湿着,门口摆着几张小折叠桌。镜头只拍到半个侧影:一个穿深色短袖的中年男人弯腰搬煤气罐,肩背厚,腰腹撑着衣料,手臂发力时袖口绷起。脸不清楚,只看得出短发、胡茬和一截包着纱布的右手。
配字:
【槐树街新发现,砂锅店老板,胖得挺结实,有知道的吗?】
下面很快有人回。
【宽记?我吃过,牛杂不错。】
【老板像不混圈的。】
【这种叔感可以。】
【别瞎拍素人吧。】
赵砚青看着那张照片。
他先看到的是纱布。
包得还算规矩,没有散。然后才看到肩背、腰、弯腰时衣服贴出的线条。照片拍得随意,甚至有点冒犯,可那一瞬间,他的确明白群里那几句话为什么会出现。
陆明宽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好看。
他粗糙,累,衣服常年被油烟熏着,说话不饶人,血压高还敢嘴硬。可他站在那条湿漉漉的老街上,像一口一直烧着的锅,外面看着厚,里面是什么味,只有掀开盖才知道。
这个念头出来时,赵砚青把手机屏幕按灭。
过了几秒,他重新打开群。
有人已经问到店名和地址。那句“别瞎拍素人吧”很快被刷上去,又被几句玩笑盖掉。
赵砚青在输入框里打字。
【别发商户照片。】
他看了一眼,又删掉。
用医生身份管群里的人,奇怪。用群友身份维护陆明宽,更奇怪。
最后他只点开照片,长按,选择了投诉里的“未经允许发布他人照片”。系统提示不会通知对方。
做完这些,他靠回椅背。
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,小护士探头:“赵医生,槐树街那个宽记老板来了,说找你。”
赵砚青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陆明宽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张纸,右手纱布换过,看着还算干净。他今天没穿围裙,短袖外套着薄衬衣,扣子没扣,头发被汗压在额头上。
“陈姐说你这有商户意见表模板。”陆明宽把纸往桌上一放,“我来拿一份。顺便给你看血压,省得你说我糊弄。”
“刚发过。”
“照片糊,你不是喜欢看清楚吗?”
赵砚青看他。
陆明宽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怪,马上把手腕上的血压计盒子提起来:“我是说数字。”
赵砚青没有接这个岔,把模板递给他。
“手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药按你说的涂了。”
“纱布别沾水。”
“后厨漏水,你叫我手别沾水。”陆明宽把模板折了折,“赵医生,你要不要去跟我房东说?”
“需要我出具健康风险说明,可以。”
陆明宽愣了一下。
“还能这么弄?”
“后厨长期漏水,烫伤风险、滑倒风险、食品安全风险,都可以写。”
陆明宽看着他,嘴上那点玩笑收了些。
“会不会麻烦?”
“不会。”
这回轮到陆明宽没接话。他把模板放进包里,低头摆弄血压计盒子的提手。
“那你帮我写一个。”他说,“该多少钱我给。”
“不要钱。你是签约随访对象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签约了?”
赵砚青把昨天的随访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,指给他看。
陆明宽看见自己的签名,眉毛都抬起来:“你昨天让我签的是这个?”
“你没看?”
“我以为就是血压记录。”
“以后看清楚再签。”
陆明宽被气得笑了一声,又很快收住:“行,算我栽了。”
赵砚青把打印纸放进机器。
“不是坏事。签约后我能正式随访你。”
“听起来更像栽了。”
打印机响起来。赵砚青看着纸慢慢吐出,余光里陆明宽低头看手机,屏幕一亮,是微信群消息。也许是商户群,也许是别的。
赵砚青忽然想起那张侧影照片。
“你店门口有人拍照。”他说。
陆明宽抬头:“拍什么?”
“拍你搬煤气罐。”
“谁啊?市场监管?”
“不是。”
赵砚青停了停:“微信群里的人。”
陆明宽的表情变了一下,很轻,却没逃过去。不是单纯生气,更像某个藏着的地方被碰了一下。
“哪个群?”
“本地吃饭群。”
这话不算撒谎,只是不完整。
陆明宽盯着他看了两秒,低头把手机锁屏。
“闲的。”
“我投诉了。”
“你投诉什么?”
“未经允许发照片。”
陆明宽拿起那张健康风险说明,折起来塞进包里。
“谢了。”
他说得很快,像怕多停一秒就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在意。
赵砚青把笔帽扣上。
“晚上血压别忘。”
陆明宽已经走到门口,回头:“赵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吃饭群,男的多女的多?”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走廊上有人推轮椅过去,轮子压过地砖缝,咔哒一声。
赵砚青看着他。
“男的多。”
陆明宽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推门出去了。
赵砚青坐在桌前,屏幕上还停着陆明宽的血压记录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把那张记录存进系统。
备注栏里,他打了两行。
【患者可配合随访。】
【注意隐私和压力源。】
打完第二行,他停了停,没有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