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一场雨
大雨是下午三点下起来的。
赵砚青在门诊给一个老人调药,窗外天色忽然压黑,雨点砸在玻璃上。老人说今年雨水邪性,腿疼得厉害。他给人开完药,手机弹出陈巧云的消息。
【赵医生,槐树街排水又堵了。你下班别从中段走。】
中段。
宽记就在中段。
赵砚青给陆明宽发消息。
【店里进水没有?】
过了五分钟,没回。
他打电话,没人接。
门诊还有两个病人,赵砚青把速度压快。等最后一个病人出门,他拿伞往外走。小护士问他去哪,他说去社区点位看一下积水。
这是实话。
不完整。
槐树街中段水已经漫到脚踝。几家店门口都在挡水,老蒋把鞋摊搬到高处,见赵砚青过来就喊:“赵医生,宽哥在后面!”
宽记卷帘门半开,陆明宽在店里和两个邻居一起推冰柜。后厨水倒灌一点,虽然不深,但地面滑。陆明宽短袖湿透,贴在肩背上,脸色发红。
“陆明宽。”赵砚青喊。
陆明宽回头: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帮忙。”
“你别进来,脏。”
赵砚青已经卷起裤脚进门。
冰柜推到高处后,陆明宽去搬一袋米。赵砚青拦住他。
“你停。”
“米泡了就废。”
“我搬。”
“你搬什么,你腰行吗?”
赵砚青看着他。
陆明宽被看得烦:“行行行,一起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抬米袋。米袋沉,外层沾水,滑手。陆明宽在前面用肩顶,赵砚青在后面托。搬到货架上时,陆明宽喘得重,手撑着架子没有马上直起身。
赵砚青伸手摸他后颈。
“别碰。”陆明宽躲了一下。
“你太热。”
“热不正常?”
赵砚青抓住他手腕,把他拉到收银台旁坐下。
“量血压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邻居还在门口扫水,老蒋也探头。陆明宽脸上挂不住,压低声音:“赵砚青,你别在人前……”
赵砚青也压低声音。
“你刚才脸白了一下。”
陆明宽没再说。
袖带套上时,他手臂全是雨水和汗。机器充气,赵砚青看着屏幕。
一百六十,一百。
陆明宽闭了闭眼。
“刚搬东西。”
“坐着。”
“店里水还没弄完。”
“别人会弄。”
“这是我店。”
“你人也是你的。”
这句话出来,两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赵砚青把血压计放下,去后厨拿干毛巾。回来时,陆明宽还坐着,没有逞强起身。老蒋在外头扫水,嘴上喊宽哥你坐着,我来。
赵砚青把毛巾递给陆明宽。
“擦头。”
陆明宽接过去,胡乱擦了两下。雨水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流,他整个人像刚从江里捞出来。
赵砚青从药箱里拿出备用降压药,又停住。
“你今天吃饭了吗?”
陆明宽没吭声。
“陆明宽。”
“早上吃了。”
“中午呢?”
“忙。”
赵砚青把药放回去。
“先吃。”
他去后厨翻出一碗冷饭和一点牛腩,热了端过来。陆明宽坐在收银台后面,像个被罚坐的学生,脸色很不好。
“你这样我很没面子。”
“面子不能降血压。”
“你今天说话比平时还难听。”
赵砚青把筷子递给他。
“我怕。”
陆明宽抬头。
雨声很大,门外人在喊排水口通了没有。店里灯光被水汽晕开。赵砚青站在他面前,裤脚湿透,衬衣袖子挽到手肘,手背上有一道刚才搬米袋蹭出的红印。
“怕什么?”陆明宽问。
赵砚青没有立刻答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能答到哪一步。
最后他说:“怕你倒在店里。”
这是可以说出口的部分。
陆明宽低头吃饭。吃了几口,声音低低地说:“我没那么容易倒。”
“你总这么说。”
“那我以后少说。”
水退得很慢。赵砚青一直留到晚上七点。雨停后,宽记门口堆着湿拖把、沙袋和几个泡坏的纸箱。陆明宽换了干短袖,血压降到一百四十八,九十二。
赵砚青准备走,陆明宽把一把黑伞递给他。
“上回那把你没带?”
“放家里了。”
“这把拿着。”
“你哪来这么多伞?”
“店里客人落的。”陆明宽说,“反正没人回来拿。”
赵砚青接过。
走到门口时,陆明宽忽然说:“赵砚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谢谢。”
这次没有医生,也没有玩笑。
赵砚青握着伞柄。
“嗯。”
他走进街上,雨后的水从脚边流过。手机里何远的消息还没回,医院群也在催明天积水区域随访安排。
可他脑子里反复是陆明宽坐在收银台后面吃饭的样子。
他怕。
这句话说出口后,就收不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