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街有暖

第15章药盒

赵建民把药盒摔了。

不是故意的。他想自己拿药,手一抖,七天格子全翻在地上。蓝的、白的、黄色小片滚到沙发底下,像一把乱掉的棋子。

赵砚青进门时,父亲正撑着助行器弯腰去捡。

“别动。”

声音重了点。

赵建民僵在原地,脸色一下难看。

“我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
赵砚青把包放下,过去扶他坐好。药片散了一地,他先确认父亲没有摔倒,又把药一颗颗捡起来。捡到沙发底下时,手机响了。

陆明宽。

他没接。

隔了几分钟,门铃响。

赵砚青开门,陆明宽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饭盒,旁边还站着陆嘉恒。年轻人有点拘谨,手里拎一袋水果。

“你没接电话。”陆明宽说,“我想着你是不是在忙。”

“药盒翻了。”

陆明宽往里看了一眼,没进门:“需要帮忙不?”

赵砚青本能要说不用。话到嘴边,看见地上还没捡完的药片,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绷着脸,又看见陆嘉恒小心地把水果往门边放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陆明宽换了鞋套才进。陆嘉恒跟在后面,小声叫赵叔。赵建民看见他们,脸上那点难堪收了些。

“宽老板来了。”

“给您送点吃的。”陆明宽把饭盒放到桌上,“今天炖得软。还有这个小伙子,非要来看看赵医生家长什么样。”

陆嘉恒立刻说:“不是,我就是帮忙拿东西。”

赵建民笑了一下:“年轻人好。”

陆明宽蹲下帮赵砚青捡药。他身体大,蹲在茶几边有些挤,肚子抵着膝盖,起身不方便。可他捡得很细,连滚到地垫缝里的半片都找出来了。

“这个还能吃吗?”

“掉地上的不要。”

“那扔了?”

“嗯。”

陆明宽把不能吃的单独放进纸巾里。

陆嘉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也蹲下来帮忙。赵砚青把新药盒拿出来,三个人围着茶几分药。赵建民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们,半天没说话。

“赵医生,”陆明宽问,“这个蓝的还是饭后?”

“嗯。”

“白的早上?”

“早饭后。”

“这黄的呢?”

“晚上。”

陆明宽记得很快,比赵建民快。赵砚青说一次,他就把药推到对应格子里。陆嘉恒跟着贴标签。

赵建民忽然说:“砚青,你看,人多弄得快。”

赵砚青手一顿。

父亲这话不是随便说的。

陆明宽像没听出别的:“那是,干活就得分工。赵叔您以后别自己弯腰捡,药没了再买,人摔了麻烦。”

赵建民点头:“听见没?人家也这么说。”

赵砚青把最后一格药盖上。

“听见了。”

饭热好后,陆嘉恒陪赵建民吃。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坐在餐桌边,话不多,但能接上。陆嘉恒问公交司机以前是不是很辛苦,赵建民话匣子开了一点,讲夏天车里没空调,讲过江堵车,讲年轻时一顿能吃三碗饭。

陆明宽站在厨房门口听,手里拿着抹布,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擦灶台。

“你不用擦。”赵砚青说。

“顺手。”

“这是我家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明宽把抹布洗了,“你家灶台比我店里干净,不擦浪费。”

赵砚青看着他宽厚的背影。厨房不大,陆明宽站进去显得满,肩膀几乎挡住半边灯光。这样的身体在群里会被人评价,在店里能端锅,在雨夜能买药,在他家厨房里又像很自然地接下一块别人没来得及擦的地方。

赵砚青移开视线。

“陆嘉恒知道多少?”

陆明宽手里的抹布停了。

“不知道多少。比我以为的多。”

“沈莉说的?”

“可能没说。小孩自己看。”

厨房水声细细流着。

陆明宽把水关了。

“赵医生,你爸刚才那话,你听懂没?”

赵砚青没有装傻。

“听懂了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这是真话。

陆明宽点了点头:“不知道也行。知道得太清楚,有时候更烦。”

客厅里陆嘉恒笑了一声,不知道赵建民说了什么。赵砚青看过去,父亲正慢慢比划公交方向盘。

那一刻,屋里不像病房,也不像负担。

只是很短的一刻。

陆明宽把饭盒盖收好:“我们该走了,店还没收。”

赵建民说:“下回再来。”

陆嘉恒应得快:“好。”

陆明宽瞪他:“你倒会答应。”

“赵叔讲故事挺有意思。”

出门时,赵砚青把水果钱转给陆明宽。陆明宽看见转账,皱眉。

“你怎么这么爱算清?”

“习惯。”

“改改。”陆明宽说完,又觉得自己说过了,补一句,“不改也行。”

赵砚青看着他。

陆明宽没有躲开。

陆嘉恒在楼道里喊:“爸,走不走?”

“走。”陆明宽转身,“赵医生,药盒别再摔了。”

赵砚青说:“不是我摔的。”

“你爸摔的也算你账上。”

门关上后,赵砚青回到客厅。赵建民坐在沙发上,药盒整整齐齐放在茶几中间。

“宽老板有儿子。”父亲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没有。”

赵砚青看他。

赵建民慢慢说:“可人不一定非得有儿子才算有个家。”

赵砚青站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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