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补偿表

小吴上门时，陆明宽正和房东打电话。

“你别总说街道没定，街道没定你就能涨？我停业五天，汤底倒了两锅，维修我也出了钱，你现在跟我谈下季度涨租？”

房东在电话里声音很大，小吴站在门口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陈巧云在她后面，手里拿着老街改造补偿表。

陆明宽看见她们，压了压火。

“我这有事，晚点说。”

他挂了电话。

陈巧云先开口：“宽哥，这是补偿登记表。停业、维修、营业损失都先填，能不能全补另说。”

“另说。”陆明宽接过表，“你们现在最会这两个字。”

小吴小声说：“陆老板，我来给您做血压随访。”

陆明宽看她。年轻医生戴眼镜，白大褂袖口干净，说话比赵砚青客气很多。

客气得陌生。

“量吧。”

小吴拿出血压计，又拿备用电池：“您说机器没电，我带了电池。”

陈巧云听见，瞥他一眼。

陆明宽脸上有些挂不住：“是快没电。”

血压量出来，一百五十五，九十七。

小吴皱眉：“有点高。您这两天按时吃饭了吗？睡眠怎么样？烟酒呢？”

陆明宽低头看补偿表。

“都还行。”

小吴拿笔记：“具体一点。”

陆明宽忽然有点烦。

不是烦小吴。她只是按流程工作。可那些问题从她嘴里出来，像从一张新的表格里出来，没了脾气，也没了记忆。她不知道他血压什么时候降过，不知道他烟盒扔了，不知道他为什么昨天没发照片。

“我自己会注意。”

小吴停了停：“赵老师说您需要重点随访。”

陆明宽手里的笔重重划过纸面。

“他说？”

“嗯，他交接的时候写的。”

陈巧云看气氛不对，赶紧说：“宽哥，你先填补偿表。血压嘛，听医生的。”

陆明宽没再说话。

补偿表很长。店名、面积、停业天数、损失估算、维修票据、房东意见、商户签名。每一格都像要他把这段日子的狼狈拿出来称重。

填到“停业损失估算”时，他写不下去。

每天能卖多少碗？汤底倒掉算多少？客人流失算多少？夜里请人看店算不算？赵砚青写说明、送药、吃饭、铺防滑垫，又算不算？

都不算。

小吴走前，又提醒他晚上量血压。

“赵老师说您容易嘴硬，最好拍照留存。”

陆明宽抬头：“他连这个也交接？”

小吴愣了一下，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

“他是负责。”

陆明宽笑了笑：“是，他负责。”

陈巧云送小吴出去。陆明宽坐在收银台后面，把补偿表折起来，又展开。

下午陆嘉恒来店里帮忙。他拿起补偿表看，问：“爸，这个我帮你算？”

“你懂什么。”

“我学的不是会计，但表格能填。”陆嘉恒坐下，“你别老觉得我什么都不懂。”

陆明宽看着他。儿子低头算数字，眉眼有几分像沈莉，认真起来嘴角绷着。小时候那个拿着作业本问他数学题的小孩，好像真不在了。

“你妈叫你来的？”

“我自己来的。”

“实习呢？”

“请了半天假。”

陆明宽想骂他，又骂不出来。

陆嘉恒算完一版，把表推给他。

“你亏得比你说的多。”

陆明宽拿过表，没吭声。

“还有，”陆嘉恒说，“赵医生今天没来？”

“换人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工作调整。”

陆嘉恒看了他一眼，没拆穿。

晚上，陆明宽量血压。一百五十一，九十六。他拍照，对着发送框停了很久。赵砚青的头像是那张江边照片，安静得像没发生过任何事。

他最后把照片发给小吴。

小吴很快回：

【收到，建议早休息。】

陆明宽看着那句话，把手机放下。

挺好。

流程清楚，语气客气，没有多余的事。

可他坐在店里，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像砂锅没放盐，能吃，也热，就是味道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