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不混圈
何远第二次来宽记,带了两个人。
一个高瘦,一个戴眼镜,都是三十多岁的男人。三个人一进门,老蒋就往这边瞄。陆明宽站在灶前,手里的漏勺停了一下,又继续捞牛杂。
何远笑着招呼:“老板,今天带朋友来捧场。”
“坐。”陆明宽说。
“你这儿有没有包间?”
“我这门脸像有包间?”
何远不恼,带人坐到靠窗位置。他们点了三份砂锅,两份微辣,一份不辣。陆明宽下锅时听见他们说健身、体脂、江边饭局,后来声音压低,飘过来几个词。
熊。
叔。
不混圈。
陆明宽把锅盖扣上,声音重了一点。
他不是不知道这些词。软件上见过,聊天里见过,有时还会有人把他归类。胖熊、壮叔、熟男,听起来像菜单,别人点一点,就以为知道味道。
何远吃到一半,拿手机扫店铺码。
“老板,你真不加私人微信?以后订餐方便。”
“店铺码一样方便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何远笑,“我们又不吃人。”
陆明宽抬头。
“你们吃砂锅。”
同桌有人笑了一声。何远也笑,只是眼神多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赵医生没来?”
陆明宽把抹布搭到肩上:“你找他去医院。”
“我以为他常来你这儿。”
“他是医生。”
“医生也要吃饭。”
陆明宽看着何远:“你到底想吃饭,还是想问话?”
店里静了一下。
何远举手:“吃饭。老板别介意,我嘴碎。”
陆明宽没再说。
下午,赵砚青发来消息。
【何远去了?】
陆明宽看着屏幕。
【你眼线挺多。】
赵砚青:
【他在群里说了。】
【说什么?】
那边很久没回。
陆明宽把手机扣下,继续收桌。过了几分钟,他又拿起来。
赵砚青发:
【说你脾气大。】
陆明宽盯着那句,知道不是原话。
【还有呢?】
赵砚青:
【别看群。】
陆明宽笑了一下,没什么笑意。
【你越这么说,我越想看。】
赵砚青打了电话。
陆明宽接起来:“赵医生,你现在管我上网?”
“何远嘴碎,不代表所有人。”
“那代表谁?”
“代表他自己。”
陆明宽靠在收银台边,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你以前也在那群里?”
赵砚青没否认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们平时就这么聊人?”
“有些人会。”
“你呢?”
电话那头安静。
陆明宽以为他不会答了,准备挂电话。
赵砚青说:“以前也看过别人。”
这句答得很实在,实在得陆明宽没法继续把他放在干净那边。
“那你现在看我,也差不多?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赵砚青没有马上说。陆明宽听见他那边有人叫赵医生,他应了一声。
“我现在要门诊。”赵砚青说,“晚上说。”
陆明宽把电话挂了。
晚上赵砚青来了。
不是吃饭时间。店里只剩陆明宽一个人,老蒋也收摊了。赵砚青站在门口,手里没有资料袋,也没有伞,像只是来把一句没说完的话还上。
陆明宽正在擦灶。
“你还真来。”
“你问哪里不一样。”
陆明宽把抹布扔进水池:“我现在不想问了。”
“那我说完就走。”
“你说。”
赵砚青站在门边,没有进后厨。
“以前看别人,是圈子里的习惯。看身材,看年纪,看谁合不合胃口,像看菜单。我那时候也这样,不高明。”
陆明宽没说话。
“看你不一样。”赵砚青说,“一开始是血压,后来是你有没有吃饭,手有没有沾水,店里漏不漏。再后来,群里有人拍你,我先想到的是你不该被那样看。”
陆明宽低头看水池里的抹布。
这话不算告白。
也不能说只是医嘱。
“赵医生,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你别把话说得太好听。我这种人,没那么干净。”
“谁干净?”
“我结过婚,有儿子,前妻都知道一点。我刷过软件,也见过人。后来不见了,不是我多正经,是嫌麻烦,嫌自己不像个东西。”
赵砚青没有打断。
陆明宽把水龙头开小,冲抹布。
“所以别拿我当什么被人偷拍的老实人。我没那么无辜。”
赵砚青说:“我没把你当无辜。”
陆明宽抬头。
“那你当什么?”
“当陆明宽。”
这句话太短。
短到陆明宽找不到地方躲。他关掉水龙头,手上都是水,没擦。
店外有人骑车经过,铃声响了一下。
陆明宽拿起毛巾,把手擦干。
“我不混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想被你那些朋友当新鲜。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
“你处理不了别人怎么看。”
“我能处理我自己。”
陆明宽看着他。赵砚青站得很直,像在诊室里下结论,可眼下有疲惫,袖口也皱了。
“行。”陆明宽说,“那你先处理好你自己。”
赵砚青点头。
他走之前,陆明宽叫住他。
“赵砚青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不叫赵医生。
赵砚青回头。
陆明宽说:“晚上血压我发。”
赵砚青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门关上后,陆明宽站在后厨,过了很久才拿起血压计。
一百四十五,九十三。
他拍照发过去,没加字。
赵砚青回:
【收到了。】
也没加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