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街有暖

第2章别空腹吃药

赵砚青早上七点四十到医院,挂号大厅的灯已经亮了。

雨停了一夜,地面没干,门口防滑垫吸饱了水,踩上去有点软。保安老何拿拖把在门边来回推,见他进来,抬了抬下巴。

“赵医生,昨天那条街量得怎么样?”

“高的多。”赵砚青把伞收好,甩了两下,“今天估计要来几个复查。”

“能来的都是听话的。”

赵砚青没接这句。

能不能来,不全是听不听话。有人怕麻烦,有人怕花钱,有人怕一查就查出事。还有一类人,明知道不舒服,也要先把店开了、把饭做了、把钱转了,轮到自己时已经没了力气。

他昨晚回家后给父亲换了药盒,又把蓝色那片单独贴了个“饭后”。赵建民坐在沙发上看老电视剧,嘴里说知道知道,手却老往错格子摸。赵砚青守到十一点多,确定他没再自己下楼,才洗澡睡下。

睡前手机震了一下,是医院群里护士发的名单。昨天槐树街筛查异常的十三个人里,陆明宽排在第二。

赵砚青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。

宽记砂锅的老板。

他对这人印象不算坏,也谈不上好。嘴硬,怕丢脸,像不少中年男患者,数值一高先怪机器,医生一问就说没事。只是昨天那人站起来时眼前发黑,第一反应不是扶稳,而是把胳膊抽回去,说地滑。

赵砚青把白大褂挂到椅背上,打开电脑。

八点二十,抽血窗口排起队。八点半时,他从慢病办公室出来,正好看见陆明宽站在大厅自助机前。

他今天没穿围裙,深灰短袖外面套了件薄外套,拉链没拉,肚子把里面的衣料顶出一块。头发像是刚用水压过,还是翘起两撮。手里捏着医保卡,另一只手在自助机屏幕上点了两下,点错了,又退回去。

后头有人催:“不会弄就去窗口嘛。”

陆明宽回头看了那人一眼,没发火,只把医保卡夹得更紧。

赵砚青走过去。

“挂慢病复查。”

陆明宽转头,看见是他,嘴角动了动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点的是儿科。”

陆明宽低头看屏幕。

屏幕上明晃晃两个字:儿科。

他把手从机器上收回来,咳了一声:“这机器字太小。”

赵砚青伸手点了几下,替他挂上号,把小票撕下来递过去。

“空腹?”

“嗯。”

“几点起的?”

“五点多。”

“开店了?”

“没,叫老蒋帮忙看一下门。就一会儿。”

赵砚青看了看他。他说“一会儿”时眼神往门外偏,像身后还有一口锅在灶上烧着。

“先抽血,抽完来我办公室。”

陆明宽拿着小票,低头看了眼:“这么多项?”

“血脂、肝肾功能、空腹血糖。昨天血压那么高,要查。”

“花多少钱?”

“医保能走一部分。”

“一部分是多少?”

这话问得直。赵砚青把大概费用说了,陆明宽没再讲价,只把小票折了折,塞进手机壳后面。赵砚青看见那里已经夹着昨天那张血压单,纸边被汗泡得发皱。

抽血窗口叫号,陆明宽过去坐下。他胳膊粗,护士拍了两下血管,说好找。针头扎进去时,他没躲,只把脸转到一边。

赵砚青本来要回办公室,脚步停了停。

陆明宽的外套袖子推到肘上,小臂结实,皮肤被厨房热气熏得偏红,手背上有几处旧烫痕。抽完血,护士递棉签,他按住针眼,站起来时又停了一下。

“别按着胳膊走。”赵砚青说。

陆明宽回头:“你们医生是不是眼睛都长背后?”

“你声音大。”

“我这叫中气足。”

“血压高的人也能中气足。”

陆明宽被堵了一下,拿着棉签进了办公室。

慢病办公室不大,靠窗一张桌,两把椅子,墙上贴着高血压饮食图。图上写着少盐、少油、戒烟限酒、规律运动。陆明宽坐下后看了一圈,最后目光停在那张图上。

“你们这个图画得挺吓人。”

“不是画给胆大的人看的。”

赵砚青给他重新量血压。袖带这次缠在裸露的上臂上,比昨天好贴一点。机器充气时,陆明宽没再说话,只盯着桌角一支蓝色签字笔。

一百五十六,一百。

还是高。

赵砚青把数值录进系统。

“先不急着下诊断。等化验结果。接下来一周每天早晚各量一次,记下来。盐少一点,熬夜少一点,酒先停。”

“我不怎么喝。”

“烟?”

“偶尔。”

赵砚青看他一眼。

陆明宽把“偶尔”改了:“一天半包不到。”

“先减。”

“你这说得轻巧。”陆明宽摸了下口袋,摸到烟盒,又把手拿出来,“开店一忙,嘴里不叼点东西,人都转不过来。”

“可以叼牙签。”

陆明宽抬头,像是确认他是不是开玩笑。赵砚青已经低头开检查单,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
“赵医生,”陆明宽靠回椅背,椅子被他压得轻响,“你平时跟病人说话都这么不留情?”

“看人。”

“那我属于哪种?”

“会顶嘴但能来复查的。”

陆明宽没马上接。他把按过针眼的棉签拿下来,看见没有出血,才扔进桌边黄色垃圾桶。

“昨天陈姐盯着,不来不好看。”

“今天陈巧云没在。”

陆明宽拉外套拉链,拉到肚子那儿卡了一下。他低头摆弄两下,索性不拉了。

“我医保卡在我妈家。”他说,“昨天下午回去拿,顺手陪她吃了顿饭。她非说我脸色不好,叫我来看看。老人家话多。”

赵砚青把病历打印出来。

“你妈说得对。”

“你又没见过她。”

“不影响她对。”

这回陆明宽没顶。他拿起桌上的病历本,翻开看那几行字,看不太懂,就合上。

走廊有人叫赵医生。赵砚青应了一声,又把一张小纸条递给他。

“下午三点拿结果。有问题我打电话。”

“我号码你有?”

“系统里有。”

“哦。”陆明宽站起来,又想起什么,“昨天你说空腹抽血,我现在能吃了吧?”

“能。别吃太咸。”

陆明宽低头看了眼墙上的饮食图:“那热干面算太咸吗?”

“算。”

“豆皮?”

“也算。”

“你们医生是不给武汉人活路。”

赵砚青把鼠标移到下一个病人页面:“清汤粉,少盐。”

陆明宽出门前回头:“那不如不吃。”

“不吃更不行。”

他人已经走到门边,听见这句,又把门推开一点:“赵医生,你这人挺难伺候。”

“我不用你伺候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十点半,赵砚青查完一批病历,手机响了。是父亲。

赵建民在电话里问中午吃什么,说护工今天家里有事,十一点就走。赵砚青揉了揉眉心,说他中午回去煮面。

“又煮面。”赵建民不满意,“你妈在的时候,哪天叫我中午吃挂面。”

赵砚青把笔放下。

“她在的时候,你也没少挑。”

电话那边静了一下,又开始咳。赵砚青听着那阵咳声,没再说重话。

“我十二点前到。药别乱吃。”

“知道。蓝的饭后。”

挂了电话,他继续看系统。陆明宽的抽血结果要下午出来。空腹血糖临界,血脂大概率也不会好。

十一点五十,赵砚青关电脑,准备回家。

医院门口外卖架旁边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,没有平台小票,只贴了一张宽记砂锅的手写纸条。字不算好看,横竖都有点用力。

【赵医生:清淡的,没放辣。你也别空腹吃药。】
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
【饭盒明天还我,不然扣押金。】

赵砚青站在门口,雨又开始下,风把塑料袋吹得轻轻晃。他把袋子提起来,汤还是热的,砂锅味从袋口透出来,不重,里面有青菜和豆腐。

保安老何从值班室探头:“赵医生,有人给你送饭啊?”

“患者。”

“现在患者都这么客气?”

赵砚青没回答。他把纸条折了一下,塞进口袋,提着饭往雨里走。

到家后,赵建民坐在餐桌旁,看见袋子,先问:“你买的?”

“别人送的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一个血压高的。”

赵建民听不明白,伸手要打开饭盒。赵砚青按住他的手,把蓝色药片推到旁边。

“先吃饭。”

赵建民闻了闻砂锅,点头:“这个比挂面强。”

赵砚青把筷子递给他,自己站在厨房门口喝了半杯温水。纸条在口袋里贴着腿,隔着布料有一点硬。

他没有拿出来再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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