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退一步

陆明宽第二天醒来，第一件事是量血压。

一百三十九，八十七。

他拍照发给赵砚青，等了十分钟，没有回。

平时赵砚青不一定秒回，但早上这条多半会回一句“收到”或者“继续”。今天没有。陆明宽把手机放下，去后厨开火。汤底滚起来，他又拿起来看。

还是没有。

九点，沈莉来了电话。

“嘉恒今天回学校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说你最近有个赵医生。”

陆明宽手里的勺子停在锅边。

“他跟你说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他担心你。”沈莉语气平，“也有点好奇。”

“小孩别管大人的事。”

“他二十了。”沈莉说，“你别老拿他当小孩。还有，陆明宽，我不是要管你。你真要重新开始，先想清楚自己扛不扛得住别人看。”

陆明宽把火调小。

“我没开始。”

“那更要想清楚。没开始的时候最容易装糊涂。”

电话挂断后，陆明宽站了很久。

没开始。

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快，像真的。可昨天下雨，赵砚青湿着裤脚站在店里说“我怕”，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声音。不是医生怕患者出事，也不全是朋友怕朋友出事。

至少他听着不像。

中午，赵砚青终于回消息。

【今天上午忙。血压可以。】

很正常。

正常得陆明宽看了更烦。

他回：

【嗯。】

那边没再说。

下午何远又来了。这次一个人，点了碗不辣牛腩。陆明宽没给好脸色，但也没赶人。

何远吃到一半，说：“老板，赵医生最近是不是不来？”

陆明宽擦桌：“你问我？”

“他昨晚在群里退了。”

陆明宽手停住。

“退什么？”

“江城熊饭局。”何远看着他，“他没跟你说？”

陆明宽把抹布搭回肩上。

“他退群关我什么事。”

何远点点头：“也是。”

他说完继续吃饭，没再多话。陆明宽却被那句退群搅得一下午不安。赵砚青退群，是因为何远？因为他？还是因为昨天那句“我怕”说过了头？

晚上七点，店里人少。赵砚青来了。

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累，衬衣换了干净的，眼下却重。进门后没坐，只把一张随访安排表放在桌上。

“明天开始我负责另一个片区，槐树街这边随访小吴接。”

陆明宽看着那张纸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工作调整。”

“这么巧？”

赵砚青没答。

陆明宽把抹布扔进水池。

“赵砚青，你要退就直说。”

店里还有一桌客人。那桌人听见声音，抬头看了一眼。赵砚青没有往后退，只把声音压低。

“不是退。”

“那是什么？退群，换片区，随访也换人。你们医生办事都这么一套一套？”

赵砚青看着他。

“昨天我越界了。”

“哪句越界？说怕我倒店里？”

赵砚青沉默。

陆明宽笑了一下：“你现在倒挺会分界。”

“我爸情况不稳定。何远那边也乱。你儿子刚回来，前妻也知道一些事。陆明宽，这时候往前走，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
“所以你替我想好了？”

“我替我自己想。”

这句让陆明宽没法马上顶回去。

赵砚青拿起桌上的伞。那是昨天陆明宽给他的，伞面已经干了。

“伞还你。”

陆明宽没接。

“你留着吧。反正客人落的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赵砚青。”

赵砚青抬眼。

陆明宽把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昨天说怕，今天说不用。你到底哪句是真的？”

赵砚青握着伞柄，指节发白。

“都是真的。”

陆明宽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觉得累。不是身体累，是那种人到中年才有的累。你知道每个人都有难处，每句话都有道理，可道理太多，最后连伸手都像错。

他把伞拿过来，放进收银台下面。

“行。工作调整就调整。”

赵砚青点头。

“血压还是要记。”

陆明宽笑了。

“你都退了，还管血压？”

“小吴会管。”

“那叫小吴来。”

这话说完，陆明宽转身进后厨。锅里的汤滚得厉害，他把火关小，站在热气里，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停了停，又离开。

晚上收店，他没有量血压。

手机响了两次。

第一次是赵砚青。

【今晚血压。】

第二次还是赵砚青。

【别赌气。】

陆明宽看着屏幕，按灭。

过了很久，他把血压计拿出来。袖带缠得有点乱，机器嘀了一声。

一百五十二，九十八。

他没有拍照。

他把机器关了，坐在店里，听见雨棚外又开始落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