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雨棚下面
宽记复开那天,陆明宽四点半就醒了。
不是睡够了,是心里有事。后厨防水干了,墙面补过,地砖缝里还有新水泥的颜色。师傅说至少半年没问题,房东说已经仁至义尽,陈巧云说街道会把这次维修情况记入商户意见。每个人都给了个说法,只有生意回不回来,没人说得准。
他下楼先看后厨。
不漏。
水盆干的。
陆明宽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,才去开火。汤底重新熬,牛骨、姜片、香叶、白萝卜一起下锅。火苗起来时,他习惯性去摸烟,摸了个空。
烟盒早没了。
他把手放到围裙上擦了擦,拿出血压计。
一百三十七,八十六。
他拍照发给赵砚青。
【复工第一天,给你盖章。】
赵砚青过了十分钟回:
【合格。今天别太累。】
陆明宽看着“合格”两个字,哼了一声。
这人夸人真像盖章。
早上七点,第一拨客人来了。老蒋端着碗站在门口,说停了几天还真有点想。环卫工说汤淡了点,陆明宽说你们现在都被赵医生收买了,人人喊少盐。店里笑了一阵,像停业那几天没发生过。
可陆明宽知道发生过。
收银台下面多了一份健康风险说明,血压计放在最顺手的抽屉里。后门钥匙有两把,其中一把昨晚赵砚青还回来时,他没重新挂回大钥匙串,而是单独放进一个小铁盒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。
午市忙过头,陆明宽右手旧伤被热气熏得痒。他没顾上吃饭,喝了半碗汤,继续切菜。两点多,雨突然又大起来。门口小雨棚新换的螺丝还没紧,雨水顺着边往下泼,正好泼在进门那块地垫上。
“宽哥,滑。”一个客人提醒。
“知道。”
陆明宽拿拖把去吸水。拖到第三遍时,门口停下一辆共享单车。赵砚青撑着伞进来,裤脚湿了一截。
“你今天不上班?”
“下社区,路过。”
陆明宽看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是几张宣传单。
“又来发健康资料?”
“顺路看看复工。”
这话说得不像赵砚青。陆明宽抬眼,赵砚青已经低头看地垫。
“这里要垫防滑垫。”
“你看,还是资料。”陆明宽把拖把靠墙,“坐吧,吃什么?”
“不吃。”
“你是不是就会这两句,不吃、不用、不是商量。”
赵砚青把伞靠在门边:“清淡的,小份。”
陆明宽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“这不就完了。”
他进后厨下砂锅。给赵砚青那份不放辣,盐少一点,多放青菜和豆腐。锅盖一掀,水汽扑上来,他忽然想起第一天见赵砚青,也是这种湿热天气,只不过那时候他看这人像看管闲事的。
现在也管闲事。
只是没那么烦。
赵砚青坐在靠门的小桌边,没拿手机,手搭在膝上。店里有人认出他,喊赵医生,他点头回应。老蒋在隔壁探头:“赵医生来查岗啊?”
“吃饭。”赵砚青说。
“哟,宽哥做得清淡不?”
陆明宽在后厨喊:“你管好你鞋摊。”
砂锅端上桌,赵砚青先看汤色。
“别看了,没毒。”陆明宽把筷子放下。
“盐少了?”
“少了。辣没放。豆腐多给了两块。”陆明宽说,“还要不要我给你写个化验单?”
赵砚青拿筷子。
“不用。”
他吃得不快。陆明宽忙完一阵,站在收银台后面喝水,眼睛不自觉往那边扫。赵砚青吃饭没什么声音,肩背坐得直,衬衣被雨水打湿一点,贴在小臂上。
陆明宽把目光收回来。
这人怎么吃个砂锅也像在开药。
三点,客人少了。雨还下,门口地垫又湿。赵砚青吃完,把饭钱放在桌上。
陆明宽走过去:“不是说请你?”
“复工第一天,收钱。”
“你倒替我会过日子。”
赵砚青把碗往桌边推了推。
“味道可以。”
陆明宽低头收碗:“盖章?”
“不是。”赵砚青说,“是真的可以。”
这句话没有多漂亮,甚至有点干。陆明宽却停了一下。他把碗叠好,没抬头。
“那以后常来。”
说完他就后悔,太像拉客,也太像别的。
赵砚青看了他一眼。
“方便的话。”
“有什么不方便。”陆明宽把碗端起来,“你是医生,我还能不欢迎医生?”
话又绕回去了。
雨棚外,一辆电动车急刹,后轮带起一片水。门口地垫被溅湿,赵砚青起身,把靠墙那块备用防滑垫拖出来,铺到门边。
陆明宽端着碗出来:“你干什么?”
“防滑。”
“这是我店。”
“所以你少摔一次。”
陆明宽站在原地,看着赵砚青弯腰压平防滑垫。这个动作太自然,像他早就知道备用垫在哪,也像他站在这家店门口并不奇怪。
“赵医生。”
赵砚青抬头。
“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管别人家的事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管我这儿?”
赵砚青把防滑垫最后一个角压平,站起来。
“你血压还没稳定。”
陆明宽笑了笑:“行,血压。”
他们都知道这理由还在,但不全够。
下午雨停时,赵砚青要走。陆明宽从后厨拿出一把新伞,黑色,伞柄还挂着标签。
“你上次给我的那把,我放我妈家了。这把先给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不是商量。”
赵砚青看他。
陆明宽把伞塞过去。
“学你的。”
赵砚青接了。
伞柄在两人手里短暂碰了一下。陆明宽先松手,转身去擦桌。赵砚青站在雨棚下面,把伞撑开,又合上。
“晚上血压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烫伤药今天最后一次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烟。”
陆明宽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的烟,扔给老蒋。
“送你了。”
老蒋在隔壁接住,愣了:“宽哥,你真戒啊?”
“少废话,不要还我。”
老蒋赶紧塞兜里。
赵砚青看着这一幕,没说好,也没说不错。他只是把黑伞夹在胳膊下,走进雨后的街里。
陆明宽回到收银台,手机震了一下。
赵砚青发来消息。
【砂锅真的可以。】
陆明宽看了两遍,回:
【盖章有效。】
发完,他把手机放下,继续擦桌。门口防滑垫被人踩过,留下几道湿脚印。雨棚下面有一块地方是干的,刚好够一个人站。
他看了一会儿,拿拖把把旁边的水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