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钥匙放你那
宽记停业第五天,陆明宽开始后悔那块小黑板写得太老实。
停业整改四个字立在门口,路过的人都要看一眼。熟客问什么时候开,老蒋问汤底是不是还能留,陈巧云问房东有没有落实,房东问师傅进度能不能快点。每个人都问他,像他一张嘴能把管子催好。
师傅上午换主管,下午刷防水。陆明宽在后厨帮忙递工具,右手伤口还没好,赵砚青发消息让他别碰水,他回了个“嗯”。发完不到三分钟,他就蹲在水池边拧拖把。
拖把一拧,手背敷贴湿了。
他看着那块翘起的边,没吭声。
下午四点多,天又黑下来。师傅说楼上平台要等防水干,今晚不能关严后厨那扇小窗,得留点通风。陆明宽听完,脸就沉了。
“窗户不关,万一进水呢?”
“老板,今天不下大雨就没事。”
武汉梅雨天最不能信的就是这句话。
六点半,师傅收工。陆明宽把店里能收的东西都收进柜子,煤气总阀关了,电也拉了。后厨小窗留着一条缝,外面天色压得低。房东不在,师傅也走了,他一个人站在空店里,第一次觉得这店像个病人,哪里都绑着绷带。
手机响。
赵砚青发来:
【血压。】
陆明宽没量。他回:
【你下班没?】
那边过了会儿。
【刚结束。】
【你路过宽记吗?】
赵砚青直接打了电话。
“怎么了?”
陆明宽看着后厨小窗。
“师傅说今晚留窗通风。我妈那边热水器坏了,我得过去一趟。店里我不放心。”
“你想让我去看?”
“你要是路过,就看一眼。”陆明宽说完,自己先觉得这话不像样,“不方便算了,我找老蒋。”
“老蒋几点收?”
“七点。”
“我八点半路过。”
陆明宽松了口气,又马上不愿意让这口气显出来。
“那我把钥匙放修鞋摊。”
“别放摊上。”
“那放哪?”
“我过去拿。”
电话挂了不到二十分钟,赵砚青到了。
他今天穿深色长裤,衬衣袖口挽着,手里还拎着医院资料袋。陆明宽站在门口等,钥匙串套在手指上转来转去。那串钥匙很重,店门、后门、煤气柜、小阁楼、冰柜备用锁,全在上面。
“就这把。”陆明宽把其中一把拆下来,又想了想,把后门那把也拆了,“你只看后厨,不用上楼。”
赵砚青接钥匙。
“小阁楼在哪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漏水如果从上面下来,可能要看。”
陆明宽抿了抿嘴,把第三把钥匙也拆下来。
“别乱看。”
“我不是来查房。”
“你比查房还细。”
钥匙落到赵砚青掌心,金属碰出一声轻响。陆明宽忽然有点不自在。钥匙这东西,比饭盒和血压照片都重。给出去就是把某些地方交出去,哪怕只是一个晚上。
“你八点半看一眼就行。”他说,“后厨窗户要是进水,你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你去你妈家?”
“嗯。她热水器点不着,非说闻到煤气味。我过去看看。”
赵砚青皱眉:“煤气味?”
“她鼻子灵,十回有九回是心理作用。”
“那也要看。”
“所以我去。”
赵砚青把钥匙放进口袋。
“你晚饭吃了没?”
陆明宽转身去拿工具包:“吃了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你管得真宽。”
“你没吃。”
陆明宽回头:“我喝了半碗汤。”
赵砚青从资料袋旁边拿出一个面包。
“先垫。”
“你包里怎么还有这个?”
“备用。”
陆明宽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最后拿过来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。面包是全麦的,干得要命。
“你平时就吃这个?”
“忙的时候。”
“怪不得你爸嫌挂面。”陆明宽嚼了两下,艰难咽下去,“你们医生对自己真狠。”
“你开店的对自己也不客气。”
两人站在停业的小店门口,各自说了对方一句,谁也没赢。
陆明宽骑电动车去母亲家。热水器没坏,是电池没电。陆母一边骂他来得晚,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切好的西瓜,说你脸色怎么又不好。他换完电池,陪她坐了二十分钟,听她说楼下王阿姨的儿子又换工作,又问陆嘉恒暑假回不回来。
“他说实习忙。”
“忙也要回来看看你。”
陆明宽没接。
八点四十,赵砚青发来消息。
【后厨没进水。小窗正常。】
下面一张照片。照片里后厨比陆明宽自己拍得还干净,塑料布、盆、灶台都在。角落那只旧拖把被赵砚青移开了,地上有一小摊水,被圈了出来。
【这里渗一点,明天让师傅看。】
陆明宽看着那张照片,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些。
他回:
【你还真进去看了。】
赵砚青:
【钥匙不是你给的?】
陆明宽盯着这句,忽然不知道怎么回。母亲在旁边问:“谁啊?”
“医生。”
“医生晚上还找你?”
“随访。”陆明宽把手机扣下,“我血压高。”
陆母立刻紧张:“高多少?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没多高。”
“没多高医生晚上找你?”
陆明宽被问得头大,只好把面包剩下半个塞进嘴里,含糊说:“社区管得严。”
九点半,他回到宽记。门锁好好的。赵砚青坐在门口小折叠桌旁,手里拿着一本资料,旁边放着钥匙串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等你。”
“钥匙放桌上不就行了?”
“不安全。”
陆明宽停好电动车,走过去。小折叠桌太矮,赵砚青坐在那里,长腿只能往旁边伸。他肩背宽,坐在宽记门口竟不突兀,像这条街临时多了个值夜的人。
“辛苦。”陆明宽拿起钥匙,“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“你店停业。”
“外面吃。”
赵砚青抬头。
陆明宽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越界,马上补:“叫上陈姐老蒋他们,算感谢大家。”
“嗯。”
这声嗯听不出信没信。
陆明宽把门打开,进去看了一圈。后厨确实没进水,小窗缝里有风,地上那点渗水已经被拖干。小阁楼门关着,赵砚青没碰。
他回到门口,赵砚青已经站起来。
“血压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陆明宽想说你都守半天门了还不放过我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他把血压计拿出来,坐在折叠桌旁量。
一百三十八,八十八。
赵砚青看了数值:“今天不错。”
陆明宽低头拆袖带。
“可能是被你吓的。”
赵砚青把资料袋拿起来。
“明天早上我把钥匙还你?”
“钥匙已经还了。”
“我是说,今晚如果再下雨,我可以再看一次。”
陆明宽握着钥匙串。
店里灯没开,门口街灯发黄。雨水从招牌边往下滴,落在小黑板旁边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后门和后厨小窗那两把钥匙重新拆下来,递过去。
“那就放你那一晚。”
赵砚青接过。
“好。”
陆明宽把卷帘门往下拉,声音哗啦一片。他低头锁门,没去看赵砚青。锁好后,他说:“别弄丢。丢了你赔锁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别上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会嗯。”
赵砚青把钥匙放进口袋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陆明宽这才抬头。
赵砚青站在雨后的街边,脸被路灯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陆明宽忽然想起那张群里的侧影照片,不知道自己在别人手机里是不是也这样,被截掉一半,只剩一个不完整的身体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跨上电动车。
“走了。”
“慢点骑。”
“你真烦。”
话是这么说,他还是把车速压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