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1章旧城澡堂的热气

一九八三年秋天来得早。临江城的树叶还没黄透,早晨的风已经能从棉布衬衫的领口钻进去,顺着脖子往背上走。朱向川站在国营红星澡堂门口,把毛巾和肥皂盒夹在胳膊底下,另一只手捏着两角钱的澡票,掌心被汗浸得发软。

澡堂门脸不大,水泥台阶被踩得发黑,墙上白漆剥落,露出灰黄的底子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红字写着“男浴”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节约用水,人人有责。里面热气一阵一阵往外涌,混着肥皂味、湿木头味和煤烟味。每次那股味道扑到脸上,朱向川都要停一下,好像再往里走一步,就会撞见自己不敢承认的什么东西。

“还愣着干啥?等人请你呐?”

罗庆生从后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。朱向川肩宽背厚,被拍得只是微微一晃,手里的澡票却差点掉了。他回头看见罗庆生咧着嘴,头发被风吹得乱,怀里抱着搪瓷盆,盆里放着毛巾、肥皂、换洗背心,还有一只边缘磕掉瓷的缸子。

“人多。”朱向川说。

“澡堂哪天人少?你要嫌人多,回家拿水壶浇自己。”罗庆生往里努嘴,“快点。晚了热水又成温吞水,跟喝剩的茶一样。”

朱向川没再说,跟着他进门。门帘一掀,热气立刻把眼镜片似的空气糊住了。更衣室里一排木柜,门板上油漆斑驳,钉着歪歪扭扭的号码牌。男人们说话的声音在砖墙上撞来撞去,有人笑骂,有人咳嗽,有人催同伴快点,有人光着膀子站在长凳边抖裤子。

朱向川把眼睛垂下去,只盯着自己的鞋尖。他知道自己这副身体在同龄人里不算瘦,甚至常被母亲说“壮得像堵墙”。可到了这种地方,他反倒觉得自己笨重、多余,像一块不该放在桌上的粗木头。他不敢乱看,又总在不该看的时候看见。

隔壁柜前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工人,肩背厚,腰腹结实,脖子后头有一圈被太阳晒出来的深色。那人把蓝布工作服搭在柜门上,低头解皮带,动作很慢,像不怕任何人的目光。朱向川只是扫了一眼,胸口便莫名发紧,赶紧转过身去,把自己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。

罗庆生在旁边哼小曲,边脱鞋边说:“听说文化宫夜校下礼拜开新班,语文、会计、机械制图都有。你妈不是老说你字写得还行吗?去报语文呗,将来进厂办,少搬点铁疙瘩。”

“再看吧。”朱向川说。

“你这个人就是再看。相亲再看,工作再看,上夜校也再看。你要再看两年,别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。”

朱向川手指顿了一下。

罗庆生这话不是故意刺他。临江城里,十九岁不算大,却也到了被亲戚邻居拿来议论的年纪。谁家儿子进了厂,谁家闺女订了亲,谁家托人弄到供销社柜台的位置,这些话每天都在家属院的水池边、煤棚前、饭桌上转。朱向川的母亲最近尤其爱说:“男孩子心要定,工作要定,过两年对象也要定。”

可朱向川不知道自己要定在哪里。

他跟着人流进了浴室。水泥地湿滑,头顶灯泡罩着铁网,光被热气泡得发昏。淋浴管子一排排伸出来,水声哗啦啦响。有人把毛巾搭在肩上,有人弯腰搓背,有人站在池边聊天。男人们在这里像卸下了外头的工号、辈分、家庭和脾气,只剩身体和声音。

朱向川站到最靠墙的位置,拧开水龙头。热水砸在背上,他咬了咬牙。水顺着宽厚的肩膀往下淌,带走秋风,也带走一点说不清的慌张。他把肥皂在掌心里搓出泡沫,低着头洗脖子。

罗庆生隔了两个喷头,还在说话:“我妈说文化宫新来的语文老师挺厉害,以前在师专教过书,姓夏。听说长得也体面,白衬衫扎进裤腰里,皮鞋亮得能照人。”

“你连老师皮鞋都打听?”朱向川忍不住回了一句。

“这叫消息灵通。”罗庆生把毛巾甩到肩上,“再说,夜校嘛,老师要是说话跟念悼词一样,谁坐得住?听说这位夏老师声音低,讲课不急,女学员都爱往前排坐。”

朱向川没有接话。他用水冲掉手臂上的泡沫,心里却莫名记住了“白衬衫”“声音低”这几个字。那些字像澡堂墙缝里的热气,明明抓不住,却一直往人心里钻。

洗到一半,旁边有人喊:“小伙子,帮我递一下肥皂。”

朱向川抬头,正是更衣室里那个中年工人。肥皂盒滑到了朱向川脚边。他弯腰捡起来递过去,指尖碰到对方粗糙的手掌,只是一瞬,像被热水烫了一下。

“谢了。”那人笑了笑,声音很厚,“你哪个厂的?”

“还没进厂。”朱向川说,“在等分配。”

“哦,年轻。”那人把肥皂接过去,又看了看他,“身板不错,进运输队也扛得住。”

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,让朱向川耳根发热。他胡乱点头,转身继续冲水。水流打在脸上,他闭着眼,觉得自己可笑。人家不过是随口一说,他却像被人从人群里单独拎出来,看见了什么隐秘的、发烫的东西。

出去时天色已经暗下来。澡堂门口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贴着地滚,路灯亮了一半,另一半还在闪。罗庆生把湿头发往后一抹,舒服得直叹气。

“去文化宫看看?”他说,“反正顺路。公告栏贴了夜校名单,先看一眼,不报名也不犯法。”

朱向川本想回家。母亲一定已经把饭热在锅里,父亲下班后会坐在桌边听收音机,妹妹会抱怨他洗澡洗得太久。可他想到澡堂里那句“身板不错”,又想到罗庆生说的夏老师,脚步就没往家的方向迈。

“看一眼。”他说。

文化宫离澡堂不远,穿过两条旧街就是。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小摊,铁皮桶里透出橘红的火光,香气混着煤烟飘在冷风里。墙上贴着电影海报,边角被雨水泡卷,女主角的脸褪得发白。文化宫大门口挂着灯,门房老头坐在窗后看报纸,收音机里传出戏曲声。

公告栏前围着几个人。罗庆生仗着嘴甜,挤进去看了一圈,很快回头招手:“向川,真有语文班。星期二、星期四晚上七点。报名费三块五。”

朱向川站在人群外,没立刻过去。他的目光越过几个人的肩膀,看见公告栏旁边的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。那人约三十多岁,身形厚实,穿白衬衫和深色西裤,外头搭一件灰呢子外套,手里夹着一叠油印纸。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,把衬衫领口照得很干净。他低头和门房说话,声音不高,听不清内容,却能看出说话时很稳。

朱向川不知道那是不是夏老师。

他只知道自己忽然不想挤到公告栏前了。他站在原地,看那人把油印纸理齐,抬手扶了一下眼镜,又转身往楼上走。白衬衫的背影在昏黄灯下很短暂,像从旧电影里闪过去的一帧。

“看啥呢?”罗庆生钻出来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“哦,那位八成就是夏老师。怎么样,是不是挺有派头?”

朱向川低头看公告栏,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发呆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罗庆生笑起来:“你这人嘴比煤球还硬。”

朱向川没反驳。他看见报名表最下面写着:文化宫职工业余夜校语文班,任课教师,夏承礼。

夏承礼。

这三个字被钢笔写得端正,墨水有一点洇开。朱向川盯着看了几秒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:有些人的名字,光摆在那里,就像一扇没推开的门。

回家路上,罗庆生一直劝他报名,说三块五不贵,说夜校女同学多,说学点东西总比在家听父母念叨强。朱向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。临江城的夜风从旧街巷里吹来,带着澡堂热气散尽后的冷,也带着烤红薯、煤炉和潮湿砖墙的味道。

走到家属院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
院里几家窗户已经亮了,水池边有人洗菜,煤棚旁有人劈柴,二楼传来孩子背课文的声音。所有日子看上去都很固定,像一条被走熟的窄路。朱向川站在这条路口,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还残留着澡堂的热,文化宫的灯,和那个白衬衫背影留下的模糊影子。

“报不报?”罗庆生问。

朱向川把澡盆换到另一只手里,掌心又出了汗。

“报吧。”他说。

罗庆生嘿了一声:“这才像话。”

朱向川没有笑。他抬头看向家里那扇亮着的窗,心里却隐约知道,自己答应的也许不只是一个夜校班。那扇没推开的门,已经在风里响了一下。

而门后是谁,他还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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