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46章小饭馆和半瓶酒

许劲松道歉的方式,是请朱向川吃饭。

他说这话时站在厂办门口,手里捏着刚领的工资条,脸上很认真:“今晚有空吗?”

朱向川正在整理文件:“干什么?”

“吃饭。”许劲松说,“我请你。”

厂办里几个人同时抬头。

朱向川耳根一热:“为什么?”

许劲松也被看得不自在,却没有退:“道歉。”

老邹从报纸后面咳了一声:“小许,你道歉非得在厂办门口喊?”

许劲松立刻压低声音:“那我小声道歉。”

朱向川合上文件:“下班再说。”

许劲松眼睛亮了:“那就是去?”

“我说下班再说。”

“行。”许劲松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我在厂门口等你。”

这句话说完,他像怕朱向川反悔,跑得很快。

罗庆生中午听说这事,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:“请饭道歉,进步很大啊。以前他是不是只会擦地、垫砖、砸箱子?”

朱向川说:“你能不能少打听?”

“不能。”罗庆生说,“我是时代见证者。”

“见证你的饭。”

罗庆生夹了一筷子菜,忽然认真一点:“去吧。旧的饭局你吃过,新的饭局也该吃吃看。”

朱向川知道他说的是赫长林那碗牛肉面。那碗面在记忆里还热,夹过来的牛肉、抢先付的钱、成熟男人不容拒绝的照顾,都曾让他心软。可后来他才明白,有些照顾会让人觉得被安放,也会让人忘记问自己想不想。

下班后,许劲松果然在厂门口等。

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外套,头发用水抹过,反而显得更乱。见朱向川出来,他立刻站直:“走?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南街口有家小饭馆,炒菜便宜。”许劲松说,“不是上回赫师傅带你去的那家。”

朱向川脚步一顿。

许劲松立刻懊恼:“我不是故意提他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罗庆生说漏嘴的。”

朱向川闭了闭眼:“他真是什么都说。”

“他没说细。”许劲松忙解释,“就说你以前吃过一碗牛肉面。我想,那我不能带你去一样的地方。”

这句话笨,却让朱向川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
南街口的小饭馆比赫长林那家更小。门口挂着半截红布帘,屋里四张桌子,墙上写着今日供应:炒鸡蛋、青椒肉丝、烧豆腐、花生米。老板娘嗓门大,见许劲松进来就说:“小许,今天又吃馒头?”

许劲松脸红:“今天请人吃饭。”

老板娘打量朱向川,笑:“那得点菜。”

两人坐到靠墙的小桌。许劲松把菜单推给朱向川:“你点。”

朱向川说:“你请你点。”

“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。”

“随便。”

许劲松皱眉:“随便最难。”

最后点了烧豆腐、青椒肉丝和一碟花生米。许劲松又要了半瓶白酒。朱向川看他:“你喝酒?”

“一点。”许劲松说,“道歉要有点样子。”

“谁教你的?”

“老田。”许劲松说完又觉得不靠谱,“他可能也不太会。”

朱向川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菜上来后,许劲松给两个小杯各倒了一点酒。酒气冲,朱向川皱眉。许劲松端起杯子,神情严肃得像开安全会:“我先说。”

朱向川放下筷子。

“那天我看见旧物,又看见赫师傅,我心里不痛快。”许劲松说,“我不该当着人说那些,也不该拿自己跟他比。你说得对,我没资格审问你。”

他顿了顿,耳朵红起来。

“但我还是会不痛快。”他说,“这个我现在改不了。”

朱向川看着他。

许劲松把杯子握得很紧:“我不是要你马上把过去都告诉我。你不说,我就等你愿意说。可你别因为怕我问,就什么都不让我靠近。”

朱向川心口发紧:“许劲松。”

“我说完。”许劲松像背稿一样继续,“我嘴笨,火气也急。以后我要是说错,你骂我,别直接把我打成外人。”

这句话很轻,却比前面都重。

朱向川低头看杯子里的酒。酒面映着饭馆昏黄的灯,晃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自己说“在这儿不是凭证”时,许劲松脸上的神情。那不是被拒绝的恼怒,是一腔热意被推回去后的茫然。

“我也有错。”朱向川说。

许劲松立刻抬头。

“我不喜欢别人翻我的旧事。”朱向川慢慢说,“可你不是别人随便打听。你已经在我现在的日子里了。我不能一边让你靠近,一边什么都不让你问。”

许劲松眼睛亮了一下,又不敢亮得太明显。

“但我现在还不能全说。”朱向川继续,“有些事我自己也没理清。你如果逼我,我会退。你如果拿自己去比,我也会难受。”

许劲松点头:“我不比。”

朱向川看他。

许劲松补充:“尽量不比。”

朱向川叹了口气:“你倒诚实。”

“我怕说满了做不到。”许劲松说,“说满了做不到,比不说还坏。”

这句话让朱向川一怔。

赫长林说过很多不能说满的话。那时他觉得疼,因为不能说满就像不给未来。可许劲松此刻说这句,却不是退路,而是笨拙地给自己留一个诚实的限度。他不是不想往前,他只是怕说了空话。

朱向川端起杯子,喝了一小口。酒辣得他喉咙发热。

许劲松赶紧问:“呛着没?”

“没。”

“你别硬喝。”

“不是你说道歉要有样子?”

许劲松被噎住:“那你少喝,我多喝。”

“凭什么?”

“我请客。”

“请客就能替人喝?”

许劲松想了想:“不能。”

两人都笑了。笑声不大,被饭馆里的锅铲声盖住。老板娘端来一碗热汤,说送的。许劲松道谢,拿勺子先给朱向川盛。盛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,把勺子放回碗里。

“你自己盛。”他说。

朱向川看他。

许劲松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怕你觉得我又替你安排。”

朱向川心里软了一下。他拿起勺子,给自己盛了一碗,又给许劲松盛了一碗。

“这样行吗?”他问。

许劲松笑了:“行。”

半瓶酒没有喝完。许劲松喝了两杯,脸红得厉害,话却比平时少。他不像赫长林喝酒后沉默,也不像罗庆生喝一点就胡扯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朱向川夹菜,看他喝汤,看他把不爱吃的青椒拨到一边。

“你又看我。”朱向川说。

许劲松低头:“我记一下。”

“记什么?”

“你不爱吃青椒。”许劲松说,“下回不点。”

“谁说有下回?”

许劲松抬眼:“没有吗?”

朱向川被他问住,低头夹了一块豆腐:“看你表现。”

许劲松笑得很亮。

吃完饭,许劲松抢着付钱。朱向川没和他争,只把桌上剩下的半瓶酒盖好:“这个怎么办?”

“存在这儿。”许劲松说,“下回来喝。”

朱向川看着他:“你倒会留钩子。”

“跟你学的。”许劲松说,“你说看我表现,我就得有下回表现。”

出饭馆时,南街口风很暖。春天终于有了一点样子,路边柳树吐出细芽。两人并肩往家属院方向走,谁也没有急着说话。

走到分岔口,许劲松停下:“朱向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现在是不是算重要一点了?”

这问题问得太直,朱向川心跳漏了一拍。

许劲松立刻补充:“你可以不答。我就是酒后胆子大一点。”

“你只喝了两杯。”

“那也是酒。”

朱向川看着他。街灯下,许劲松脸红,眼神却很清醒,像怕答案,又非要问。他不是要一个名分,也不是逼一句不能公开的话。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从外面走进来一点。

朱向川沉默很久,说:“重要。”

许劲松的表情一下愣住。

朱向川别开脸:“但你别得意。”

许劲松慢慢笑起来,笑意从眼里冒出来,压都压不住:“我不。”

“你已经在得意了。”

“那我少得意一点。”

朱向川也笑了。

回家后,他没有立刻写笔记。洗完脸,躺到床上,酒意很浅,却让胸口暖。浅蓝色笔记本放在枕边,他翻开,写:

今天吃了烧豆腐、青椒肉丝、花生米。

想了想,又写:

半瓶酒没有喝完。

最后,他停了很久,才写:

有人问他是不是重要一点了。我说,重要。

这一次,他没有把那句话划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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