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空车棚
朱向川第二天到厂里时,门房窗台上的火柴盒已经不见了。
老张正在炉子旁烤手,见他看窗台,随口说:“找东西?昨儿那只旧火柴盒啊,赫师傅拿走了。”
朱向川点点头:“哦。”
老张没有多想,继续拨炉子:“也不知谁放那儿的,铁皮都旧了,还当宝似的。”
朱向川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火柴盒被拿走,他反而松了一口气。它没有被风吹掉,也没有被人随手扔进煤灰里。赫长林拿走了,就像把那段日子接回他自己手里。朱向川不再替他保管火,也不再替那团火找一个能继续燃下去的理由。
那天厂里很忙。年后积压的材料要重新盘点,仓库改造也到了收尾时候。厂办里电话响个不停,老邹让朱向川去各科室送通知。通知上写着:为适应生产调整,运输队、仓库、维修组将接收一批技校实习学徒,统一安排报到和培训。
朱向川拿着一叠通知,从厂办走到车间,又从车间走到仓库。经过运输队门口时,他看见赫长林正弯腰检查一辆货车的轮胎。赫长林抬头看见他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朱向川也停了一下,只是把通知递给老田:“厂办通知,明天上午开会。”
老田接过去:“哟,又来学徒?这回可热闹了。赫师傅,以后有人替你搬货了。”
赫长林没有接笑,只看着朱向川。
朱向川说:“我还要去仓库。”
他说完转身。背后没有人叫他。
这种安静比“小朱”更让人难过,却也更让人稳。朱向川走过运输队门口,风从敞开的车库里吹出来,带着机油和冷铁味。他没有加快脚步,也没有回头看赫长林的表情。
中午,罗庆生端着饭盒坐到他对面,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朱向川问: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今天有没有魂不守舍。”罗庆生夹了一筷子白菜,“好像还行。”
“我本来就还行。”
“少来。前阵子你像被谁拿线吊着,别人一动你就晃。”罗庆生压低声音,“火柴盒还了?”
朱向川点头。
罗庆生没再开玩笑,过了一会儿说:“舍得?”
“舍不得。”朱向川说。
罗庆生看着他。
朱向川把饭盒里的萝卜拨到一边:“舍不得也还了。留着也不会变成别的。”
罗庆生慢慢点头:“这话像个人说的。”
朱向川笑了一下:“你嘴里就没好听的。”
“好听的话别人说得够多了。”罗庆生说,“我负责难听但有用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笑完,朱向川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。那块地方原先塞满了等待、委屈、猜测和一点偷来的甜。现在它空出来,风一吹还有些疼,却终于能透气。
下午,老邹让朱向川把一份培训名单送去公告栏。名单是刚打出来的,纸上油墨味很重。朱向川一路拿着,经过车棚时,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。
车棚后面还是老样子。
矮墙、废料堆、铁皮棚顶、地上几道自行车轧出的黑印。雪化了些,又结成薄冰。墙角有一小撮烟灰,不知是谁留下的。过去两年里,他在这里等过太多次。等赫长林送完货,等他开完会,等他从家信里回过神,等他把烟抽完,等他一句像样的承诺。
今天车棚后面空着。
不是赫长林没来,所以空;是朱向川不再把这里当成必须有人来的地方,所以空。
他站了一会儿,风从铁皮缝里钻过,发出低低的响声。以前他总觉得这声音像秘密在说话,现在听起来,也不过是风。车棚不是家,矮墙不是岸,废料堆后面那条窄路也不是命。
朱向川从挎包里拿出浅蓝色笔记本,站着写了一行:
车棚空着。原来空着也不会塌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继续往公告栏走。
公告栏在厂办楼下,旁边贴着劳动竞赛红榜和电影放映通知。朱向川把新名单用图钉钉上去,纸张被风吹得鼓起。他用手掌压平,看见上面一个个名字。
仓库组:马建民,郑小勇。
维修组:陆海军,宋继平。
运输队:许劲松。
朱向川的目光在最后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许劲松。
名字很硬,像一把刚磨过的工具。朱向川不认识这个人,只觉得这名字和厂里常见的名字不太一样,带着一点直愣愣的劲。他没有多想,把图钉按牢,转身上楼。
傍晚下班时,厂区广播里放着样板戏选段,声音有些破。赫长林站在运输队门口,身边围着几个司机,正在说新学徒报到的事。朱向川从主路经过,赫长林看了他一眼。
朱向川也看见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躲,也没有停。他只是像看见厂里任何一个熟人那样点了点头。赫长林没有回应得很快,最后也点了一下。
那一点头很轻,却像把两个人从旧日子的暗处挪回了明面。
回到家,母亲正在缝棉裤,父亲在听收音机。两人见他回来,谁都没有立刻提相亲。朱向川把饭盒洗干净,主动说:“妈,陈秀琴那边,您替我跟刘婶说一声吧。就说我现在不想考虑成家,不是人家姑娘不好。”
母亲手里的针停住:“你真想好了?”
朱向川说:“想好了。”
父亲在收音机旁沉着脸:“你想好了?你知道以后别人怎么说?”
朱向川站在水池边,手上还沾着水:“我知道会有人说。可我不能为了让别人不说,就耽误人家姑娘,也骗自己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父亲最终没有骂,只把收音机声音调大了一点。母亲低头继续缝裤子,眼圈有些红,却也没有再劝。
那晚,朱向川把抽屉打开。
票根、糖纸、磁带壳、干枣还在。少了火柴盒,抽屉里空出一小块地方。他没有把剩下的东西扔掉,也没有继续像供着证据一样摆好。他找了一个旧信封,把它们一件件放进去,封口没有粘死,只在外面写了两个字:
旧物。
旧物不是没发生过,也不是还要继续发生。它只是旧物。
朱向川把信封放到抽屉最里层,然后把浅蓝色笔记本放在外面。新的本子压住旧信封,像一扇门轻轻合上。
第二天一早,厂里来了新学徒。
那天风很大,公告栏上的纸被吹得啪啪响,门房老张拿砖头压着报纸,嘴里抱怨新人报到也不挑个好天。厂院里比平时热闹,仓库、维修组和运输队的人都探头看,像看一批刚进笼的野劲。朱向川本来不想多管,他只是按老邹吩咐去发培训表。旧爱刚刚收进信封,他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什么新东西。可生活并不等人准备好,厂门一开,风和人就一起进来了。
朱向川抱着一摞培训表从楼梯下来,刚走到一楼,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大声问:“运输队在哪儿?我叫许劲松,来报到的!”
那声音又亮又冲,像一块石头砸进刚刚结冰的水面。
朱向川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深蓝棉袄的年轻男人站在厂院中央,圆脸,肩膀厚,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包,正毫不怯场地朝四周看。
旧城的风从厂门口吹进来,吹起公告栏上那张名单。
朱向川不知道,自己的新生活已经站到了院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