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31章朱家的相亲饭

周日早上,母亲天没亮就起来剁馅。

菜刀落在案板上,笃笃笃,像一阵急促的鼓点。朱向川躺在里屋,睁着眼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灰光。昨夜他想过装病,想过说厂里临时加班,甚至想过一早出门躲到文化宫去。可每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父亲那句“周日别乱跑”压回去。

这顿饭不是饭,是一张网。

母亲在外屋喊:“向川,起来把煤炉看着点,别让火灭了。”

“哎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
他披衣下床,脸没洗就先蹲到煤炉旁。炉膛里火很小,红星埋在灰里。他用火钳拨了拨,煤灰塌下去,呛出一股烟。母亲从厨房探头:“轻点,等会儿人家来,屋里别弄得灰扑扑的。”

人家。

这两个字从早上开始就挂在屋里。人家爱吃什么,人家几点到,人家父母来不来,人家姑娘在供销社站柜台,手脚勤快,脾气稳。母亲每说一句,都像在给朱向川身上缝一件合适的衣服,针脚密密麻麻,不问他疼不疼。

父亲坐在桌边修自行车铃,头也不抬:“今天少闷着脸。见面就是见面,又不是让你立刻结婚。”

朱向川说:“我没想结婚。”

父亲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。

母亲赶紧从厨房出来:“谁让你现在就结?先认识认识。你看你这孩子,话还没说就堵人。”

父亲把铃盖扣上,声音硬:“二十一了,不小了。别人家这个岁数,孩子都能打酱油。你整天不是厂里就是夜校,夜校也结了,还想拖到什么时候?”

朱向川低着头拨煤:“我不合适。”

“你连人都没见,怎么知道不合适?”

朱向川答不上来。

他说不出真正的不合适在哪里。不是那个姑娘不好,也不是饭菜不好,更不是父母恶毒。他们只是按旧城所有人都懂的路推他往前走。工作、结婚、生孩子、分房、逢年过节走亲戚。那条路太平整了,平整到没人相信有人走上去会喘不过气。

中午前,刘婶先到,手里拎着一包槽子糕,笑声从楼道口一路传进来:“哎哟,朱家嫂子,今天可真香!”

母亲忙迎出去:“随便做点,哪敢说香。”

刘婶后面跟着一个姑娘。姑娘个子不高,灰呢子外套洗得干净,头发齐耳,手里也拎着一网兜苹果。她进门时有些局促,先叫叔叔阿姨,又朝朱向川点了点头。

“我叫陈秀琴。”她说。

朱向川站起来:“朱向川。”

两个人的名字像两只杯子,轻轻碰了一下,没有响。

饭桌摆在外屋,地方不宽,六个人坐下后膝盖几乎碰着膝盖。母亲做了白菜肉饺子、红烧带鱼、炒土豆丝,还特意把年前剩下的一点粉皮泡了。父亲开了一瓶白酒,给刘婶倒,也给自己倒,最后看向朱向川:“陪一杯。”

朱向川说:“我不会喝。”

刘婶笑:“不会喝才好,老实。”

陈秀琴低头夹土豆丝,没有笑得太夸张。朱向川看见她的手指有冻疮,指节红红的,像常年泡冷水留下的。她不是坏人。她也只是被叫来吃一顿饭,被大人们用眼神量来量去。

母亲问:“秀琴在供销社几年了?”

陈秀琴答:“三年。原来在布柜,今年调到副食品柜。”

刘婶立刻接上:“副食品柜忙是忙,可稳当。姑娘勤快,家里老二老三都靠她帮衬。”

父亲点头:“能吃苦好。过日子就得踏实。”

这些话在饭桌上绕来绕去,最后总会落到朱向川身上。父亲说厂办虽然不算大出息,但胜在单位稳。母亲说朱向川性子闷,心不坏,就是不会来事。刘婶说闷点好,闷点顾家。每个人都笑,每个人都在替未来安排位置。

朱向川越坐越僵。

陈秀琴似乎察觉到他的难受。吃到一半,她轻声问:“你上夜校,是学什么?”

朱向川愣了一下:“语文写作。”

“那挺好。”她说,“我小时候作文总写不好。每次写春游,都写今天天气很好,我们很高兴。”

朱向川没想到她会这样说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陈秀琴也笑了笑。那一点笑很短,却让饭桌上的压迫松了一丝。她不是照片上那张拘谨的脸,她也有自己的小尴尬、小聪明和被生活磨出来的温和。

正因为这样,朱向川更难受。

如果她粗鲁、刻薄、讨厌,他还可以把拒绝说得简单些。可她偏偏是个好姑娘。好姑娘坐在他家饭桌上,手指冻得发红,认真问他夜校学什么,而他心里装着一个不能说的男人,抽屉里藏着火柴盒、票根和录音带。

饭后,母亲和刘婶去厨房洗碗,父亲借口修车下楼,把外屋留给两个年轻人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煤炉轻轻响。

陈秀琴坐在桌边,双手捧着搪瓷缸,半天才说:“你是不是不愿意见我?”

朱向川心里一紧: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
她抬头看他,眼神比刚才清楚:“那就是不愿意。”

朱向川说不出话。

陈秀琴低头笑了一下,不是讽刺,像早就料到:“其实我也不太愿意。我妈说我二十三了,再拖就不好挑。我在柜台站一天,回家还要听这个,烦得很。”

朱向川看着她:“那你为什么来?”

“不来,她们就天天说。”陈秀琴说,“来了,至少能清静几天。”

这话让朱向川胸口酸了一下。原来被推上这张饭桌的不止他一个。

陈秀琴又问:“你有喜欢的人?”

朱向川猛地抬头。

她很快摆手:“我随便猜的。你别怕。我在供销社见的人多,有些人一看就知道心不在这儿。你刚才吃饭,一直像坐错了车。”

朱向川喉咙发紧,过了很久才说:“有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。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,没有说男人,也没有说旧城里所有不能说的话。可一个“有”字已经像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也让人能呼吸。

陈秀琴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得自己跟家里说。不然他们会以为是我不好,或者你眼光高。”

朱向川低声说:“我会说。今天就说。”

陈秀琴看着他。

“不是让你替我背。”朱向川说,“对不起。”

“不用跟我说。”她捧着搪瓷缸,声音也低,“我也有不想说的事。大家都不容易。”

母亲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时,两个人立刻停住。母亲看见他们坐得安静,以为是害羞,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。

下午刘婶和陈秀琴走后,屋里剩下饭菜味和酒味。母亲收拾桌子,故作轻松地问:“怎么样?姑娘不错吧?”

朱向川站在门边:“妈,我不想相。”

母亲手里的盘子一顿。

父亲从外面进来,正好听见,脸色立刻沉下去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不想相亲,也不想结婚。”

屋里静得可怕。

母亲小声说:“是不是嫌人家姑娘不漂亮?你这孩子不能光看脸,过日子要看人品。”

“不是她不好。”朱向川说,“是我不想。”

父亲把车铃往桌上一放,响了一声:“你不想?你凭什么不想?人活一辈子,哪件事都按你想不想来?单位要你上班,你想不想?家里养你这么大,你想不想?”

朱向川脸色发白:“这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父亲逼近一步,“你是不是在外头跟什么人学坏了?夜校那些人,厂里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,一天到晚写些没用的东西,把脑子写糊涂了?”

母亲急忙拉他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
父亲却越说越气:“我告诉你,朱向川,做人要走正路。你要工作没工作出息,要成家不成家,整天阴着脸,像谁欠你。这个家不是让你耍性子的地方!”

朱向川站在原地,耳朵里嗡嗡响。

正路。

赫长林有退路,父亲要他走正路。可那条路对他来说像一条窄巷,两边墙越挤越近,挤得他只能低头,弯腰,把自己压成别人能接受的样子。

“我出去一下。”他说。

父亲喝道:“你敢出这个门!”

朱向川手已经按在门闩上。他停了一瞬,还是拉开门。母亲在身后喊他的名字,声音发颤。他没有回头。

楼道里的冷气扑面而来,他一步一步往下走,脚底发软,却走得很快。出了家属院,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能去哪儿。车棚不能去,文化宫太远,赫长林更不能见。

最后他去了罗庆生的单身宿舍。

罗庆生开门时,嘴里还叼着半截馒头。看见朱向川的脸,他立刻把馒头拿下来:“又怎么了?”

朱向川站在门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:“我今天相亲了。”

罗庆生的脸一下变了。

“你答应了?”他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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