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赫长林认输
许劲松把那张纸带回小仓时,朱向川正在数搪瓷缸里的钱。
几张毛票,几枚硬币,摊在旧桌上,数来数去都不够一张远路车票。可朱向川数得很认真,像只要把每一分钱放正,那条看不见的路就会清楚一点。
许劲松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纸放在桌边,先去倒水,水倒了一半又停住。
朱向川抬头:“怎么了?”
“赫长林给的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朱向川把钱拢起来,指尖碰到那张折纸。纸很普通,边角有油污,像从货场随手撕下的单据背面。打开以后,上面写着几个司机的名字、车牌、南下可能经过的站口,还有一句短得像刀背的话。
我认输。
朱向川看了很久。
许劲松站在桌边,肩膀绷着,却没有催他,也没有把纸抢回去。他只说:“他约你明晚去河边,说有话讲。说不是抢人,也不是拦路。”
朱向川把纸合上:“你怎么想?”
许劲松咬了咬牙。
“我不想你去。”他说,“可你要是不去,这几个字就一直压在这儿。你去吧,我陪你到桥头,我不过去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。
许劲松别开脸,声音发硬:“我也想大方点,可我没那么大方。我就在桥头等,你要是半个钟头不回来,我就过去。”
朱向川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。他把纸放进挎包内袋,和那把东方录像后门钥匙放在一起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等我。”
第二天傍晚,河边风很冷。
这条河在旧城边上绕过去,白天有人洗拖把、倒煤渣,到了傍晚只剩一层灰亮的水光。朱向川从桥头往下走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许劲松站在桥灯下面,双手插在棉袄兜里,脸被风吹得发红。他没有跟来,只朝朱向川点了一下头。
赫长林已经在河堤边等着。
他穿着旧蓝工作服,里面套了件深色毛衣,肚子比从前更明显些,肩还是宽的。朱向川看见他,仍会想起很多东西:火柴盒,棉袄,自行车后座,职工宿舍的煤炉。那些记忆没有因为他选择许劲松就消失,它们只是退到更远处,像河对岸的灯,亮着,却照不到脚下。
赫长林先开口:“他来了?”
朱向川说:“在桥头。”
赫长林点点头:“好。”
两个人沿河走了一段。谁都没有急着说话。河堤的土被冻得硬,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声。朱向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这样跟赫长林并肩走过,只是那时候他总等赫长林先说,等赫长林给一个位置,给一个答案。
现在他不等了。
“那张纸我看了。”朱向川说。
“有两个司机我熟。”赫长林低头看路,“一个姓丁,一个姓梁。丁师傅跑南边次数多,人不算坏,就是嘴碎。你们要真走,别什么都跟他说。梁师傅稳一点,但要价高。老田那边会算账,你们自己也要算。”
他说得很细,像在交代一趟普通货运。
朱向川问:“为什么帮我?”
赫长林停下。
河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,吹得他手里的烟怎么也点不着。他把火柴擦了两次,第三次终于亮了,火光照出他眼角深下去的纹路。
“因为我当年没帮你。”他说。
朱向川没有接话。
赫长林吸了一口烟,呛得咳了两声,咳完才笑:“你看,我到现在还会先拿一句好听的挡。什么家里难,什么孩子小,什么单位眼睛多,什么名声要紧。都是真的,也都不是最真的。”
朱向川的手慢慢握紧。
赫长林看着河面:“最真的,是我怕。我怕老家来闹,怕厂里笑话,怕一辈子被人指着脊梁骨,怕我这把年纪折腾完什么都没剩。你问我‘我算什么’的时候,我其实知道该怎么答。可我不敢答。”
那句话像迟到很久才落地的石头。
朱向川以为自己会疼,可真正听见时,疼反而没有想象中锋利。旧伤口早结了痂,再被碰到,会酸,会麻,却不会再流当年的血。
“你爱过我吗?”他问。
赫长林闭了一下眼。
“爱过。”他说,“不够勇敢地爱过。”
朱向川望着河面,过了很久才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赫长林转过头看他,像还想从他脸上找一点当年的朱向川。可朱向川站得很稳,肩背厚实,脸仍是圆的,眼神却不再往他身后躲。
“向川。”赫长林低声说,“我这几年总以为,我只要回头,你还会在。不是因为你傻,是因为我太习惯你等我了。后来我看见许劲松,才知道不是他抢走你,是你自己走出来了。”
朱向川说:“他也没有抢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赫长林苦笑,“所以我认输。”
“输给他?”
赫长林摇头:“输给我自己。输给我当年那口不敢出的气。”
远处桥灯下,许劲松的身影一动不动。朱向川看见他抬手搓了一下脸,又立刻把手放回兜里,像怕自己忍不住走过来。
赫长林也看见了。
“他年轻,脾气冲。”赫长林说,“可他有一点比我强。他把你放到以后里想。”
朱向川没有否认。
赫长林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旧信封,递给他。朱向川没有接。
赫长林说:“不是钱。是运输队几张空白出车联和老丁的正式地址。还有我写的一张证明,只说你帮运输队整理过回执,字清楚,账细。你用不用都行。真有人在厂里翻旧账,我会说你跟我之间没什么能让他们抓的。难听话,我挡一回。”
朱向川看着那只信封。
“你不欠我。”赫长林补了一句,“这是我欠你的体面。”
朱向川这才接过来。
信封很轻,却让他想起当年自己那个写着“旧物”的信封。一个装着火柴盒、票根、糖纸,一个装着联系方式、证明和退路。旧爱到了最后,终于不再只是一件让人反复摸疼的东西,也能变成一小块垫脚的石头。
“谢谢。”朱向川说。
赫长林眼眶微微发红,立刻低头吸烟,像要把那点狼狈压回去。
“别谢我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真值得你谢,就该早两年这么做。”
朱向川把信封放进挎包,轻声说:“赫长林,我也谢谢你爱过我。”
赫长林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也谢谢你现在认输。”朱向川说,“这让我不恨你。”
这句话说完,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河面上有一只破木盆漂过去,被水推着打了个转,又慢慢往下游走。旧城的风从河对岸吹来,吹过赫长林的烟,吹过朱向川的衣领,也吹过桥头那个一直等着的人。
赫长林把烟掐灭:“走吧。他等急了。”
朱向川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赫长林站在原地,宽厚的身影被暮色压得有些旧。他像终于卸下一件穿了很久的湿棉袄,整个人反而松了下去。
“以后别来小仓找我了。”朱向川说。
赫长林点头:“不去了。”
“也别试探许劲松。”
“不试了。”
“保重。”
赫长林抬手摆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
朱向川回到桥头时,许劲松先看他的眼睛,再看他手里的信封。
“他说什么?”许劲松问得很克制。
朱向川把信封递给他:“他说他认输。还说,真要走,要趁早。”
许劲松翻开信封,看见里面的地址和证明,眉头越皱越深。
“趁早是什么意思?”
朱向川摇头:“他没细说。”
像是为了回答这句话,桥上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。罗庆生从坡上冲下来,刹车时差点滑倒,喘得话都断了。
“我可算找着你们了。”他扶着车把,脸色比河风还紧,“厂里明天要交一份离岗和调动名单,老邹让我来喊你。朱向川,这次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事。”
朱向川和许劲松同时看向他。
罗庆生咽了口气。
“你得自己决定,”他说,“名字要不要写上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