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南方的早晨
南方的早晨醒得早。
天刚亮,楼下卖肠粉的铁皮车就推到巷口,蒸汽一阵阵往上冒。朱向川在厨房里淘米,听见窗外第一声自行车铃,就知道许劲松快回来了。
许劲松有晨跑的习惯,是后来养成的。年轻时他靠一股蛮劲搬货,肩背硬,膝盖也硬,到了三十以后,跑车落下的小毛病慢慢出来,腰会酸,膝盖阴雨天会疼。朱向川逼他去医院看过一次,医生说别总靠忍,许劲松回来后嘴上嫌麻烦,第二天却开始绕着巷子走两圈。
他说是走,不是跑。可每次回来,额头都一层汗。
门锁响了两下,许劲松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豆浆和两根油条。
“今天排队的人少。”他说,“油条刚炸的。”
朱向川把粥锅盖上:“不是说少吃油的?”
许劲松立刻把油条往身后藏:“一根你的,一根我的,不算多。”
朱向川看他一眼,没忍住笑。
他们的房子在三楼,两室一厅,厨房小,阳台朝东。早晨的光先落在饭桌上,再慢慢移到客厅柜子。柜子最上层放着铁皮盒,里面是旧城来的东西:东方录像后门钥匙、旧照片、红钢笔、第一本共同账、罗庆生的信、赫长林那只发黄的信封。铁皮盒不上锁,平时也没人翻。它像家里一块安静的地基,知道过去在那儿,却不再硌脚。
许劲松洗完脸出来,坐到饭桌前剥鸡蛋。他剥得不仔细,总会剩一点蛋壳,朱向川把鸡蛋拿过来,替他剥干净,再放回他碗里。
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许劲松说。
“你剥得像小孩。”
许劲松不服,低头吃粥。
饭桌换成第三张以后,朱向川仍保留着记账的习惯。每天早饭后,他会把前一天铺子的收入支出写进账本。录像带押金,复印纸,电话费,托运代收,修门头,伙计工资,一笔一笔清楚得像当年小仓里的片盒登记。
许劲松有时嫌他太细,可真遇上别人来对账,又比谁都骄傲。
“我们朱会计的账,找不出错。”他常这么说。
朱向川纠正过几次,说别在伙计面前这样叫。许劲松嘴上答应,下回照旧。久了,铺子里两个年轻伙计也跟着喊朱哥,喊许哥。街坊邻居都知道他们是临江来的老搭档,一个管账,一个跑线,一个稳,一个冲,做生意却守信。
没人会把话说得太明白。
可菜市场卖青菜的阿姨总会把两把葱分成两份,笑着说:“朱老板一份,许老板一份。”楼下修鞋的老梁有一次喝多了,拍着许劲松肩膀说:“你们两个过日子,比多少夫妻还像过日子。”许劲松当时脸红得厉害,回家后还装作没听见。
朱向川却记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别人终于说了什么,而是因为那句话没有变成刀。
早饭后,他们一起下楼开铺。
门头上“川松音像托运”几个字已经重刷过两遍。最早那块手写木牌还放在后屋,字迹被雨泡得发花,许劲松舍不得扔。铺子前半间摆录像带和录音带,后半间放复印机、电话和托运单。墙上贴着线路表,省城、码头、临江、广南、榕州,一条条线被红蓝铅笔标出来。
朱向川开卷帘门,许劲松扫门口。隔壁卖糖水的小姑娘端来两碗绿豆汤,说她妈让送的。朱向川接过,道谢,许劲松把昨晚剩的一捆旧报纸递过去,让她拿去垫炉子。
铺子开门后,日子立刻热闹起来。
有人来还录像带,少了一盘盒,朱向川翻登记册找到押金条;有人急着打长途电话,许劲松帮他拨了三次才通;有个年轻工人要寄一包衣服回老家,不会写地址,朱向川替他一笔一画写清楚。工人看着他的字,感叹说:“朱老板,你这字像老师。”
许劲松在旁边立刻接:“他以前上过夜校。”
朱向川抬眼看他。
许劲松笑了一下,没再多说。
中午店里清闲,朱向川坐在柜台后修一台卡带机的标签,许劲松蹲在门口给自行车打气。太阳照到门口,地上有一块亮斑。朱向川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若放在十九岁那年,他大概想都不敢想。
不是大富大贵,也不是天下人都理解。
只是早晨有人买豆浆,饭桌上有两只碗,出门一起开铺,晚上一起关门。吵过的架不会把人吵散,旧城来的风也只能吹动窗帘,吹不倒他们的屋子。
铺子墙上还挂着一张营业执照和一份租铺合同。最初办手续时,对方问谁是负责人,许劲松想也不想就指朱向川,说他管账清楚。朱向川却把许劲松的名字也写在旁边,说跑线、进货、谈价都是他扛下来的。办事员嫌麻烦,问到底谁说了算。许劲松说:“账他说了算,路我说了算,大事回家饭桌上说了算。”办事员听得直笑,最后还是把两个人的名字都记进了底档。那天回来,他们在饭桌上多炒了一盘青菜,算是给“川松”开张补了一顿正式饭。
下午,邮递员送来一封挂号信。
朱向川签收时,看见寄信人是罗庆生。信封鼓鼓的,里面还夹着一张车票复印件和一张皱巴巴的请假条。
许劲松凑过来:“他又写什么?”
朱向川拆开,第一行就是罗庆生的大字。
二位南方老板,本人下月奉命出差广南,顺路检查你们有没有把日子过散。饭备好,床铺好,少拿绿豆汤糊弄我。
许劲松看完,笑骂:“他还真敢来。”
朱向川把信折好,放进账本旁边:“来就来吧。”
“住哪儿?”
朱向川看向家里方向:“书房能铺床。”
许劲松立刻说:“那我明天把书房那堆旧线路单收了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急急忙忙盘算的样子,心里一阵温热。罗庆生来,意味着旧城不再只是信纸,不再只是回忆,而是真能走进他们的南方早晨,坐到他们饭桌边,看见他们不是勉强活着,而是真的把日子过下去了。
傍晚关店时,许劲松把卷帘门拉下一半,忽然停住。
“朱向川。”
“嗯?”
“罗庆生来了,会不会笑话咱们屋小?”
朱向川说:“他只会嫌饭少。”
许劲松想了想,点头:“那多买肉。”
两个人一起笑起来。
夜里回家,朱向川把罗庆生的信放进铁皮盒最上面。红钢笔在灯下泛着旧光,东方录像后门钥匙静静躺着,像一段已经走完的路。许劲松在厨房里问明早吃什么,朱向川说粥就好。
“又粥?”许劲松拖长声音。
“配油条。”
许劲松探出头:“说定了?”
“说定了。”朱向川把铁皮盒推回柜里,“明早我去买。”
厨房里立刻安静了一下,随即传来许劲松压不住的笑。
南方的夜风从阳台吹进来,带着一点海水味,也带着巷口绿豆汤的甜味。朱向川合上铁皮盒,听见许劲松在厨房里洗碗,水声稳稳当当。
这就是他们的早晨,也是他们的晚上。
一天一天,都是以后。
灯光也稳,门也稳。
人也稳稳在一起。
风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