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23章火车站送货

厂区小门被查以后,车棚后面的冬天忽然空了。

朱向川连续三天没在那里见到赫长林。夜校下课后,他跟罗庆生走正门,路过机械厂围墙时不回头。罗庆生照旧讲闲话,讲供销社新来的女售货员,讲会计班谁暗恋谁,讲得热闹,像真不知道朱向川每次经过东墙都会慢半拍。

第四天上午,老邹把一叠货单交给朱向川:“运输队下午去火车站送一批配件,站里要盖章。你跟车去,回来把回执带给我。”

朱向川心口一跳:“我?”

“你字清楚,站里有问题也好解释。”老邹说,“赫长林那车,路熟。”

赫长林那车。

这几个字让整个上午都变得不一样。

下午两点,朱向川抱着货单到运输队。赫长林正检查卡车后斗,见他来了,只说:“上车。”

没有多余表情,也没有问他这几天怎么没走小门。院子里人多,司机、装卸工、门卫都在,赫长林只是赫师傅,朱向川也只是厂办跟车办手续的临时青年。

卡车出了厂门,往火车站方向开。驾驶室里有三个人,司机老田开车,赫长林坐中间,朱向川靠右。位置挤,朱向川尽量贴着车门,膝盖仍偶尔碰到赫长林的腿。每碰一下,他都往旁边缩;赫长林像没察觉,只把一只手搭在挡杆边,替他挡着老田急转弯时的晃。

老田一路说话:“站里今天肯定堵。听说南边来一趟绿皮车,货场全挤满了。”

赫长林说:“堵就等。货单别丢。”

朱向川把货单抱得更紧。

老田又说,南边现在什么都缺,缺货,也缺肯跑腿的年轻人,运输队若有新学徒,迟早得往那边练。赫长林骂他开车少分心。朱向川却把“南边”和“年轻人”两个词默默记住了。

火车站货场比他想象中乱。轨道旁堆着麻袋、木箱、铁件,搬运工推着板车来回跑,蒸汽和煤烟混在一起。远处停着一列绿皮火车,车窗灰蒙蒙,车厢连接处有人探头抽烟。广播声断断续续,听不清,却让整个站台都像在晃。

赫长林跳下车,回头伸手:“下来慢点。”

朱向川本想自己跳,脚踩到踏板时滑了一下。赫长林一把扶住他的胳膊,力气很稳。

“说了慢点。”

那只手很快松开,却在朱向川胳膊上留下热。

卸货、核单、盖章,比想象中麻烦。站里办事员说少一个包装号,财务联和运输联对不上。朱向川抱着单子解释,额头出汗。赫长林没有替他开口,只站在旁边等他把话说完。等办事员还要挑刺,他才把烟夹在指间,淡淡说:“编号在侧栏,你眼神要是不够,我念给你听。”

办事员脸一红,低头重新看,果然找到了。

朱向川松了口气。

赫长林低声说:“这回你自己说清楚了。”

朱向川心里一暖。被人护着是一回事,被人站在旁边让他自己站稳,又是另一回事。

盖完章,天已经擦黑。老田去调车,赫长林带朱向川到站台边等。绿皮火车正要发车,车窗里有人挥手,卖茶叶蛋的小贩提着篮子往前跑。风从铁轨上吹来,带着煤烟和冷铁味。

朱向川站在黄色警戒线后,看着车厢一节一节连着,忽然说:“我以前没怎么来过火车站。”

“以后有机会。”赫长林说,“临江城不大,火车一开,哪儿都能去。”

“你去过很多地方?”

“跑车去过。”赫长林看着远处,“省城、北边煤矿、南边码头。多数地方只看见货场和招待所,谈不上去过。”

火车鸣笛,声音很长。朱向川觉得胸口也被那声音拉长了。

“老赫。”他轻声叫。

赫长林没有纠正这里人多,只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嗯?”

“你想离开临江吗?”

赫长林沉默了。

绿皮火车缓缓动起来,车轮撞击轨道,咣当咣当。过了很久,赫长林才说:“年轻时想过。后来家里、单位、车队,一样一样拴住。再后来,就不想了。”

“真的不想?”

赫长林笑了一下:“你这孩子,问得挺狠。”

朱向川低头:“我随便问。”

“不是不想。”赫长林把烟拿出来,却没点,“是不敢想。想多了,人心会野。心野了,日子就过不稳。”

朱向川看着缓慢远去的车厢,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赫长林平时说的。那里面有遗憾,也有认命。

“那如果有人跟你走呢?”朱向川问。
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僵住。

赫长林也僵了一下。

他们站在货场边,周围全是人声、车轮声、广播声。可那一瞬间,朱向川觉得所有声音都退远了,只剩那句不该问的话悬在两人中间。

赫长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烟放回口袋,转头看向朱向川。那眼神很深,像想把他看清,又像不敢看太久。

“小朱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有些话,在火车站更不能乱说。”

朱向川脸一下白了:“对不起。”

“别道歉。”赫长林说,“我不是怪你。”

火车已经开远,轨道上只剩冷风。赫长林往前一步,挡住从站台吹来的风,像很多次那样。他没有碰朱向川,只把自己的影子落到他身前。

“你还年轻。”赫长林说,“你以后能走的地方多。”

“你呢?”

赫长林苦笑:“我比你重。”

这句话让朱向川心里一疼。重,不只是年纪,不只是身体,是家庭、单位、名声、过去和所有不能随便扔下的东西。

老田在远处喊他们回车。

赫长林应了一声,却没马上动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火车票根,皱巴巴的,不知道哪年留下的,递给朱向川。

“以前跑省城剩的。”他说,“没啥用。你不是爱写东西吗?夹本子里,当个样子。”

朱向川接过票根。纸很薄,边角磨毛,上面的字已经淡了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走吧。”赫长林说,“风大。”

回程路上,驾驶室里很暗。老田专心开车,赫长林坐在中间,肩膀偶尔随着车身晃动碰到朱向川。谁也没再说火车站那句话。

可朱向川手心里一直攥着那枚票根。

夜里,他把票根夹进作文本,写下:

火车开走的时候,我问了一个不能问的问题。

他停了很久,又写:

他说他比我重。

第二天上班,朱向川把回执交给老邹。老邹夸他这趟办得利索,又说以后类似的站里手续可以多跟几次。朱向川点头,心里却一直想着那列绿皮火车。它昨晚开走以后,站台上剩下的冷风像还吹在他身上。

中午在食堂,他远远看见赫长林。赫长林和运输队几个人坐在一起,正低头吃饭。有人讲笑话,他也笑,肩膀一抖,像昨晚那句“我比你重”从没说出口。朱向川看着他,忽然明白,赫长林最会的不是靠近,而是把靠近过的痕迹重新藏回日常里。

罗庆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没问,只把一只馒头掰开塞给他:“别光看,吃。”

朱向川低头咬了一口,馒头很干。他想起火车票根薄薄一张,却像比棉袄还重。

写完这句,朱向川忽然明白,赫长林会给他火、给他棉袄、给他热饭,也会挡风。可一旦路真的通向远处,赫长林未必走得动。

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楚地疼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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