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3章家属院的煤灰

星期天一早,家属院里到处是煤灰味。

天还没亮透,各家各户就把煤炉搬到走廊或楼下空地上,夹煤球的铁钳子碰得当当响。灰白的烟先贴着地走,再慢慢往上卷。二号楼的墙角堆着蜂窝煤,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边。

朱向川被母亲叫醒时,屋里还冷。他从被窝里坐起来,肩背把旧棉被撑出一个宽钝的弧。朱永梁还睡着,半张脸埋在枕头里。朱向川没吭声,摸黑套上毛衣和外套,走到门外洗脸。

水池边已经排了人。刘婶一边搓白菜叶一边同周桂兰说话:“你家向川报夜校了?好事。小伙子多学点,将来进厂办,找对象也体面。”

周桂兰嘴上说“还不知道能不能坚持”,脸上却有一点藏不住的松动。夜校、文化宫、作文,这些东西不像铁饭碗和介绍对象那样稳当,也没法拿给邻居看。

“向川。”周桂兰回头看见他,“洗完脸下楼搬煤。你爸说上午带你去厂里找老邹问问。”

朱向川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。

“今天?”

“不今天还哪天?”周桂兰说,“人家老邹礼拜天在车间值班,你爸好不容易打听准了。你穿精神点,别一脸没睡醒。”

朱向川低头应了。冷水扑到脸上时,他想起文化宫二楼东教室的课程表。星期二才上课,明明还有两天,他却觉得那张纸已经贴在胸口很久了。现在母亲一句“穿精神点”,又把他从那张纸上拽回家属院的煤灰里。

搬煤时,罗庆生从院门外晃进来。他手里拿着半根油条,嘴角还沾着芝麻。

“哟,朱师傅干活呢。”罗庆生蹲在旁边看他把蜂窝煤一块块码进竹筐,“身板就是好,怪不得刘婶天天惦记你将来扛煤气罐。”

“你很闲?”朱向川说。

“不闲。我妈让我买酱油,我顺路监督你。”罗庆生压低声音,“听说你爸要带你去机械厂?”

朱向川点头。

“那好啊。真进了厂,以后我找你借扳手,你得给我内部价。”

“我又不一定进。”

“你这个人,话里永远留三步退路。”罗庆生把油条最后一口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,“不过说真的,机械厂是好地方,工资稳,澡堂也近,食堂的红烧豆腐还行。就是人多嘴杂,谁家锅里少了块肉都能传到车间主任耳朵里。”

朱向川把最后一块煤放进筐里,没有接话。罗庆生这句“人多嘴杂”说得轻巧,却正好戳中他。家属院已经够挤,机械厂比家属院更大,也更像一张网。父亲在里面干了二十多年,认识的人太多。若他真进了厂,每一次低头,每一次沉默,每一次和谁多说一句话,都可能被看见。

上午九点,朱怀山带朱向川出门。朱怀山穿着洗得发硬的中山装,胸口别着钢笔,脚上是旧皮鞋。他年轻时也是宽肩膀,只是这些年在车间熬得背有点塌,走路仍快。朱向川跟在父亲身后,觉得自己像被牵去给人估价的一件东西。

机械厂大门高,门柱上刷着红字标语,旁边的传达室窗户半开。门卫认识朱怀山,笑着递烟:“老朱,带儿子来啊?”

“来看看。”朱怀山接过烟,没点,“待业在家也不是办法。”

门卫探头看朱向川,啧了一声:“这小伙子结实。进锻工车间都不亏。”

朱向川礼貌地叫了声叔。那人又笑:“就是看着闷。年轻人别太闷,到了车间要会喊人,会来事。”

朱怀山也笑:“他随我,不爱说话。”

朱向川站在旁边,听父亲替自己解释。那句“随我”本该是亲近,可他听着却觉得更沉。父亲的沉默是多年工龄、岗位和一家之主熬出来的,别人会说老朱稳重;他的沉默却只会被说成木、闷、不懂事。

厂区里机器声一阵一阵。即便是星期天,也有车间开着,铁门里传出金属撞击和电焊的亮光。道路两边停着几辆解放牌卡车,车斗里有麻绳、帆布和铁件。一个穿蓝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弯腰检查轮胎,背宽腰厚,袖子挽到肘上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
朱向川本能地多看了一眼。

那男人像察觉到目光,抬头冲朱怀山喊:“老朱!”

朱怀山停下:“长林,今天你也在?”

“车队有趟临时活。”男人直起身,拿毛巾擦手。他走近时,朱向川闻到一股机油混着烟草的味道。

“这是你家老大?”男人看向朱向川。

“朱向川。”朱怀山说,“还在等分配,带他来找老邹问问。”

男人笑了笑,眼角有细纹,声音比门卫厚一点,也慢一点:“小伙子不错。肩膀宽,像能干活的。”

朱向川的耳根又不争气地热起来。他赶紧叫:“赫叔。”

男人摆手:“别叫叔,把我叫老了。厂里都叫我赫师傅,赫长林。”

赫长林。

这个名字和夏承礼完全不同。夏承礼像纸上的字,赫长林像手上的油烟。朱向川一比,又心虚地低头。

朱怀山和赫长林聊了几句运输队的事。赫长林递给朱怀山一支烟,又顺手把烟盒往朱向川面前一伸:“抽不抽?”

“他不抽。”朱怀山替他答了。

朱向川确实不抽,却在那一瞬间看见赫长林的手。手掌宽,指节粗,指甲缝里有洗不尽的黑。那只手停在半空,很快又收回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“不抽好。”赫长林把烟叼自己嘴里,没点,“年轻人嗓子干净。”

朱怀山问运输队是不是又缺人。赫长林说缺年轻腿脚,明年技校分学徒来。朱向川只听见“年轻”两个字,很快又被赫长林没点燃的烟吸走了注意。

朱向川觉得“嗓子干净”也普通,可它偏偏比门卫那些玩笑更重,像有人用指背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胸口。

他们继续往厂办走。朱怀山没有注意儿子的沉默,只说:“赫长林是运输队的能人,哪儿都熟。你以后要进厂,见了要懂礼数。”

朱向川嗯了一声,心里却还停在刚才那支没接过的烟上。

老邹是人事科的副科长,办公室在厂办二楼。楼道里贴着岗位调配表和先进职工照片,墙角摆着两个落灰的痰盂。老邹见了朱怀山倒客气,给他们倒茶,问朱向川学历、家庭、是否愿意先做临时工。

“孩子壮,能吃苦。”朱怀山说,“就是性子闷点。”

老邹看了看朱向川:“闷不怕,怕的是心不定。现在年轻人想法多,今天学这个,明天看那个。进了厂,就要服从安排。”

朱向川捧着搪瓷缸,茶水烫手。他知道父亲带他来,是为他铺路。他也知道一份工作在这个年代有多要紧。可“服从安排”四个字从老邹嘴里出来时,他忽然想起夏承礼说的“不必总低着头”。两句话在他心里撞了一下,谁也没有赢。

从厂办出来,朱怀山心情不错。老邹说年底可能有名额,先登记,后面再等通知。这已经是好消息。

回家路上,父亲少见地多说了几句:“你妈催你,是怕你没着落。人活一辈子,工作、成家,都是着落。你别怪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朱向川说。

“夜校你想上,就好好上。学写字不是坏事。可别学得心飘了,觉得家里、厂里都旧。”朱怀山停了停,“旧也有旧的好处。人总得靠个地方。”

朱向川看着路边被风吹起的煤灰。灰从煤堆上扬起来,落到墙根,落到鞋面,也落到每个人的日子里。临江城就是这样,旧得踏实,也旧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下午,周桂兰听说老邹松口,脸上终于有了笑。她把前一天剩下的肉片重新炒了青椒,算是加菜。刘婶来借醋,又把消息带到楼下。没到傍晚,院里已经有三个人问朱向川:“听说快进机械厂了?”

有人说:“老朱家算稳了。”

有人说:“工作一有,媳妇也快了。”

有人拍朱向川肩膀:“小伙子身板好,姑娘看了喜欢。”

朱向川从水池边一路应到楼梯口,脸上的笑越来越硬。那些好意像一件不合身的棉袄,厚,暖,却勒得人抬不起胳膊。

傍晚时,罗庆生又来了。他看朱向川坐在院墙边擦自行车,蹲下问:“怎么,厂里不顺?”

“挺顺。”朱向川说。

“顺你还这副脸?”

朱向川把抹布在车铃上擦了又擦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他们都知道我以后该怎么过。”

罗庆生难得没立刻接俏皮话。他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,扔到煤堆边。

“大人都这样。”他说,“他们把自己走过的路当地图,非让你照着描。描得像,就说你有出息;描歪了,就说你不懂事。”

朱向川抬头看他。

罗庆生耸耸肩:“我也没办法。我妈还觉得我当会计以后能娶个供销社姑娘呢。她连人家姑娘姓啥都想好了。”

朱向川终于笑了一下,很浅。

罗庆生见他笑了,才又恢复原样:“行了,别愁。后天夜校,别忘了带作文本。夏老师问你低头,说脖子长得谦虚。”

朱向川把抹布丢过去,罗庆生笑着躲开。

夜里,朱向川躺在床上,听见父亲在外屋拧收音机,母亲收拾碗筷,妹妹背英语单词,弟弟翻身打呼。窗外有人倒煤灰,铁簸箕刮过水泥地,沙沙一片。
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课程表。纸已经被压平,星期二晚上七点那一行清清楚楚。他又想起机械厂里赫长林伸过来的烟,想起夏承礼桌上的红钢笔,想起父亲说人总得靠个地方。

也许父亲说得对。人总得有个地方。

可朱向川觉得,有些地方不是别人替你登记、安排来的。有些地方要自己走过去,哪怕一路都是煤灰,哪怕抬头就会被人看见。

他把课程表放回枕下,闭上眼。

后天晚上,他会坐进二楼东教室。夏承礼会打开点名册,念出一个个名字。到了“朱向川”三个字时,他必须抬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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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风从旧城来》 · 共 72 章 · 全书约 3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