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61章许劲松不莽了

夏承礼那张证明交上去以后,厂里没有再叫朱向川去谈话。

可那种安静并不是真安静。厂办门口经过的人还是会慢半步,食堂里有人端着饭盒从他身边走过,声音也会忽然低下去。老邹只提醒他:“最近少出错,少给人递话柄。”

朱向川点头。

他知道老邹已经算护着他。可挡住不是没有,压下去也不是过去。

那天傍晚,朱向川下班后去了东方录像后门。小仓里只点了一盏罩着铁皮灯罩的小台灯。许劲松趴在旧桌子上,袖口卷到小臂,厚实的背把灯影遮去一半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听见门响就抬头,而是咬着铅笔头,盯着一张旧电影海报背面。

朱向川把门拴上,走近才看清上面写了几行字。

钱。

证明。

活路。

住处。

不能惹的事。

每一行下面又分出小字。钱下面写着:工资、补贴、录像厅帮工、少吃馆子。证明下面写着:厂里介绍信、夜校证明、户口本复印、运输队出车记录。活路下面写着:跟车、片盒登记、修车、搬货、南方。住处下面写着:先合住、别临街、能烧炉子。

最后一行“不能惹的事”写得最大。

下面只有三条:不打人。不找举报人。不让朱向川一个人去厂办。

朱向川看了很久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
许劲松这才发现他站在身后,手忙脚乱地想把纸盖住,又觉得盖住更显得心虚,索性把铅笔往桌上一放:“看就看吧。我字丑。”

朱向川问: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
“昨晚。”许劲松说,“你睡着以后。”

朱向川这几日没有回家,白天去厂里,晚上多半挤在罗庆生宿舍。许劲松不在那里过夜,只说人多眼杂,省得再给人添话。

朱向川原以为他只是憋着火。

许劲松以前遇事,第一反应总是往前冲。火车站有人难听,他拳头砸木箱;夜路有人堵,他先挡到前头;赫长林递一包杏仁酥,他眼睛都能红起来。朱向川怕他哪天真把两个人的路都砸断。

可现在,他没有写“找谁算账”。

他写的是钱、证明、活路、住处。

朱向川在凳子上坐下来,手指摸到“不能惹的事”那几个字,轻声说:“你不想查那封信是谁写的了?”

许劲松沉默了一下。

“想。”他说得很实在,“我想把那个人拎出来,问他凭什么拿剪刀剪那些字,凭什么把你往厂办里送。可我昨晚想了一宿,真找出来又怎么样?打一架?闹到保卫科?最后他们不会说那人坏,只会说我们心虚。”

“我不想让你再进厂办了。”他说,“也不想让夏老师、罗庆生、老邹一个一个替咱们挡。别人能挡一回,挡不了一辈子。我们得自己留路。”

朱向川低下头,鼻尖忽然有些酸。

许劲松把海报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你看,还缺什么?”

朱向川看着那几行字,半天才说:“缺你自己的事。”

“我?”

“你不是只替我留路。”朱向川说,“你也得走得出去。”

许劲松愣住。朱向川拿起铅笔,在“活路”下面慢慢添了一行:许劲松能做什么。

他写完,又把笔递回去。

许劲松盯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动,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他把纸转过去,认真写:会开车,会搬货,会看路单,会修小毛病,会熬夜,会认错。

朱向川看见最后三个字,忍不住抬眼。

许劲松有些不自在:“这也算本事吧?”

“算。”朱向川说。

许劲松便低头继续写,写得比刚才还用力,像要把每一个字都钉在纸上。

第二天中午,他没有去食堂抢红烧豆腐,也没有跟运输队几个年轻人蹲在墙根抽烟。他拿着托运单和片盒登记去找老田,规规矩矩叫了一声“田叔”。

老田从柜台后面抬眼,笑他今天转了性。许劲松没有还嘴,只问南边收片盒、空白带到底要什么手续。
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“留条路。”

老田脸上的笑收了些。他说南方不是唱戏,去了就发财;要介绍信,要路费,要能挨脏活累活。录像带、录音机、服装、零件,哪样都有人做,哪样也都有人被骗。

许劲松听得很细,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头记在香烟盒背面。老田递烟给他,他没接,只说:“不抽了,省钱。”

老田看了他半晌:“以前你不是最烦这些弯弯绕绕?”

许劲松低头写完“介绍信不能丢”,才说:“以前我一个人,走错了大不了挨一顿。现在不行。”

晚上朱向川到小仓时,桌上已经多了一张新纸,写着“南下要办的事”。旁边放着两只搪瓷缸,一只盛茶,一只空着。空缸底下压着几张毛票和硬币。

朱向川拿起来看。

许劲松从门口进来,手里提着两个馒头和一包咸菜,见他看钱,有些别扭:“以后少吃面馆。你别嫌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嫌过?”

“我知道你不嫌。”许劲松把馒头放下,“可我得记着,不能只会说喜欢你,不能只会在别人难听的时候站前面。站前面有时候有用,有时候没用。你要是真跟我走,不能跟着我去挨饿。”

朱向川握着那几张毛票,指腹被硬币硌了一下。

他想起赫长林给过他的糖、火柴盒、棉袄、牛肉面。那些都是真心,也都暖过他。可赫长林的暖一遇见脚步声就会先吹灯,许劲松却在想门往哪边开,路往哪边走。

朱向川把钱放回搪瓷缸里,说:“我也存。”

许劲松立刻说:“你的工资别乱动,你还要应付家里。”

“这是我们的退路。”朱向川看着他,“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
许劲松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只低头把咸菜纸包打开。馒头干硬,咸菜很咸,可朱向川吃到一半,忽然觉得这顿饭比那年冬天的小饭馆还踏实。

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。

许劲松立刻站起来,动作很快,却没有像过去那样冲出去。他先把桌上的纸翻过去,又看了朱向川一眼,等朱向川点头,才走到门边问:“谁?”

外面传来一个女人压低的声音:“向川在吗?”

朱向川的手停住。

是母亲。

门打开一条缝,朱母站在后巷里,怀里抱着一只布袋。几天不见,她像老了一点,眼睛不敢往小仓里多看。

“妈。”朱向川站起来。

朱母把布袋塞到他手里,里面是换洗衣服、一双厚袜子,还有一只裹着旧毛巾的铝饭盒。

“你爸不知道我来。”朱母说,“你别跟他说。”

朱向川喉咙发紧:“他还生气吗?”

朱母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站在门边的许劲松。许劲松把手在裤缝上擦了擦,低声叫:“阿姨。”朱母没有应,也没有骂,只把目光移开。

“你爸这几天没去厂里。”她说,“我拦着了。可他那个人,气上来谁知道。向川,你别硬顶。也别让人抓住错处。”

朱向川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朱母的眼圈红了一下:“饭趁热吃。你小时候一着急就不吃饭,长大了也一样。”

她转身要走,朱向川追出去半步:“妈,我没有学坏。”

巷子里静了很久。朱母背对着他,声音很低:“我知道你不是坏孩子。可这世道,不是你不坏就不伤人。”

她走了。许劲松没有上来搂他,也没有说狠话,只把门轻轻掩上,把饭盒接过去放到桌上。饭盒里是土豆烧肉,肉不多,土豆切得很大块。

许劲松拿筷子拨了一下,忽然说:“你妈比你爸明白。”

朱向川说:“她只是怕。”

“怕也来送饭了。”许劲松说,“这就不容易。”

朱向川抬头看他。

许劲松把饭盒推到他面前,声音放低:“我以后见着你妈,不乱说话。”

这句话不大,却像在朱向川心里落了一块石头。许劲松是真的不莽了。他学会了把火往里收,收成一盏能照桌面的灯。

第三天,许劲松跟车去了货运站。他替老田问一批空白带的运价,又顺手把运输队几张回执送到站务室。傍晚回厂时,他在货场边碰见赫长林。

赫长林站在一辆解放牌卡车旁,手里夹着烟,身上的蓝工作服沾了灰。他像是已经看了许劲松一会儿。

许劲松把香烟盒背面的路线纸折起来,塞进口袋。

赫长林没有问举报信,也没有提河边的话。他只是看着许劲松,声音有些哑:“你在打听南下的车?”

许劲松没有否认。

“问问路。”他说。

赫长林吸了一口烟,烟头在傍晚暗下去的风里亮了一下,又很快灰了。

“朱向川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”许劲松说,“一起想的。”

赫长林的手指顿了顿。

货场广播喊着某趟绿皮车晚点,铁轨那边传来哐当声。许劲松以为赫长林会讽刺他年轻、会说南方没那么容易、会拿过来人的口气压他。可赫长林只是把烟按灭在车帮上,低头笑了一下,笑得很苦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比我强。”

许劲松皱了皱眉。

赫长林抬起头,脸上的疲惫像旧城墙上被雨泡开的灰痕。他看着许劲松,隔了很久才说:“明晚你让向川来一趟河边。我有几句话跟他说。”

许劲松的肩膀立刻绷紧。

赫长林看出来了,补了一句:“不是抢人,也不是拦路。”

他把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。许劲松没有接。

赫长林便把纸放在旁边的木箱上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
“你告诉他,”赫长林背对着许劲松说,“这回我不让他等。”

风从货场尽头吹来,带着煤灰和铁锈味。许劲松站在原地,直到赫长林消失在卡车后面,才伸手拿起那张纸。

纸上写着一串南下货车司机的名字和电话,还有一句很短的话。

我认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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