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52章后来者

许劲松那几天不太对劲。

他仍然会等朱向川下班,仍然会把食堂咸菜推到他面前,仍然会在东方录像后门的小仓里把高处的片盒搬下来。可朱向川看得出,他心里有事。许劲松这种人藏不住心事,藏起来也像把热煤塞进布袋,外面很快就烫出形状。

最明显的一次,是在运输队门口。

赫长林和老田说车况,朱向川路过,赫长林只是点头:“小朱,下午有份单子我让老田送上去。”

朱向川说:“好。”

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。许劲松却站在一旁,手里的扳手转了半圈,又停住。朱向川走过去时,他没有立刻跟上。

晚上在小仓,朱向川问:“你又不痛快?”

许劲松正在给木架钉钉子,锤子停在半空:“没有。”

“你每次说没有,都像有。”

许劲松把钉子敲进去,声音闷闷的:“有。”

朱向川坐在桌边记账:“因为赫长林?”

“嗯。”

这次他承认得很快,快得像早就憋不住。

小仓里灯泡发黄,前厅录像声隔着墙传来。朱向川没有立刻说话。许劲松放下锤子,站在木架旁,肩膀宽,影子落在墙上。

“我知道我不该总这样。”许劲松说,“你都跟我说过了,旧物是旧物,他是旧伤。我也知道我不是他。可是我看见他叫你小朱,心里还是堵。”

朱向川低头看账册:“他叫习惯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许劲松说,“就是因为习惯,才堵。”

朱向川抬头。

许劲松深吸一口气:“他比我早认识你。他知道你以前怎么写字,知道你家里催什么,知道你冷的时候爱缩肩膀。你们有车棚,有火车站,有那些我没见过的日子。我一来,看到的就是你已经疼过、醒过、把东西收进信封以后。”

这话说得比他平时顺,像在心里练过很多遍。

“我有时候觉得,我是在捡别人没接住的人。”许劲松说到这里,立刻看朱向川脸色,“我不是说你不好。我是说,我恨我来晚了。”

朱向川心口一紧。

“许劲松。”
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许劲松低声说,“我不想永远当后来者。不是因为后来者丢人,是因为我怕你看我的时候,总隔着一个以前。你说我重要,我信。可我也怕哪天他一回头,你心里那块旧地方又亮起来。”

朱向川把笔放下。

他没有生气。许劲松说得乱,却真。他以前总觉得许劲松热、莽、直,像一把新火,不会怕。现在才知道,年轻人的热里也有怕。怕来晚,怕比不上,怕自己只是旧伤口上的新布,等伤好了就被揭掉。

“你不是捡别人没接住的人。”朱向川说。

许劲松看着他。

“我也不是被谁剩下的。”朱向川声音不高,却很清楚,“赫长林没接住我,是他的选择,也是我的经历。但我不是从他手里掉下来,等你捡。许劲松,我是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
许劲松怔住。

朱向川继续说:“你来得晚,不代表低一等。你没看见以前那些事,也不代表你少了什么。现在你站在这里,是和现在的我站在一起,不是和过去的他比赛。”

许劲松低下头,手指捏着锤柄:“我知道道理。”

“知道还堵?”

“堵。”许劲松老实说。

朱向川差点被他气笑。

许劲松抬头,眼里有点红:“我就是堵。我看见他,就想起你曾经那么看过别人。我知道不该,可我控制不住。”

朱向川沉默片刻:“那你想让我怎么办?”

许劲松被问住。

“让我以后不和他说话?”朱向川问,“不在厂里点头?把过去从我身上剥掉?”

“不是。”许劲松急了,“我没想这样。”

“那就学着和它待在一起。”朱向川说,“我也在学。”

小仓里安静下来。前厅忽然爆出一阵笑声,又很快被墙挡住。许劲松坐到木箱上,像被这句话压住了。

“我能学。”他说。

朱向川看着他:“学什么?”

“学不拿自己跟他比。”许劲松慢慢说,“学你不说的时候,我不逼。学他出现的时候,我不先炸。学着当现在的人。”

朱向川心里软了一下。

许劲松又说:“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如果他再找你说以前,你别一个人扛。”许劲松看着他,“你可以不告诉我细的,但你别又把自己关回去。我怕你一关门,就不让我进了。”

朱向川喉咙发紧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许劲松像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那我以后少吃醋。”

“少,不是没有?”

许劲松认真想了想:“没有太假。”

朱向川终于笑了。

许劲松也笑,笑完又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是不是挺小心眼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就不能哄一句?”

朱向川看着他:“小心眼也比装大方好。”

许劲松琢磨了一下,觉得这也算夸,便点头:“那我以后小声小心眼。”

“你最好别。”

两人把账册整理完,锁门离开。许劲松照旧让朱向川检查锁扣,朱向川拽了拽门,确认锁好。钥匙在他挎包里轻轻碰了一下。

走到东城口巷口时,许劲松忽然说:“朱向川,我还有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以后他要是回头,我会难受。”许劲松说,“但我不跑。”

朱向川停住。

许劲松站在路灯下,圆脸被光照得很认真:“我说过不走。后来者也能站住。”

这句话让朱向川心里一热。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男人,忽然觉得“后来者”这三个字并不轻。后来者不是低人一等,也不是等别人挑剩的后来者。后来者是旧路塌过以后,仍然愿意陪你走新路的人。

“我知道。”朱向川说。

许劲松问:“你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你能站住。”

许劲松的眼睛亮起来。
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经过南街照相馆时,橱窗里换了新样片。朱向川下意识看了一眼,想起那张夹在笔记本里的合照。许劲松也看过去,小声问:“你照片还在吗?”

“在。”

“我那张也在。”许劲松说,“夹在技校教材里。没人敢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在封面写了机械原理,没人爱看。”

朱向川忍不住笑出声。

许劲松见他笑,也笑:“你看,我也会藏东西。”

“别得意。”

“我少得意。”

这句话他们说过很多次,每次都像一种暗号。朱向川走在他身边,忽然发现自己不再那么怕旧爱回头这件事。怕当然还在,可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怕就想躲。

因为这一次,许劲松没有要求他没有过去。

他只要求自己不要永远被放在过去后面。

那晚回家,朱向川写:

许劲松说,后来者也能站住。

停了一会儿,又写:

我不是被谁剩下的。我是自己走出来的。

写完,他把笔放下,听见窗外风吹过旧城。风里有旧烟味,也有录像厅后门的潮木味。它们混在一起,像过去和现在终于被放进同一个夜晚。

第 52 章 · 本章 0%读取记录中…
‹
书架
›

章节目录

《风从旧城来》 · 共 72 章 · 全书约 71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