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饭桌
许劲松第二天真的挣到了两块钱。
他跟丁师傅跑了一趟码头,搬空白带、纸箱和几台二手录音机,从清早搬到午后,回来时肩上磨出两道红印,脸晒得发烫。他一进门就把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拍在缺角桌上,像拍下两张大团结。
“买砧板。”他说。
朱向川正在给老田朋友的小门市抄片盒账,闻声抬头:“先擦药。”
“先买砧板。”
“先擦药。”
两个人对视半天,许劲松先败下阵来,把汗衫领口往下扯了一点。朱向川看见他肩上的红痕,脸色立刻沉了。
“你没说磨成这样。”
“搬货哪有不磨的。”
“那也得说。”
许劲松不吭声,像知道自己理亏。朱向川拿母亲塞的药膏给他抹,手指刚碰上去,许劲松就吸了一口冷气,却硬撑着说不疼。
“你再说不疼,我就不理你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立刻闭嘴。
他们最后还是买了砧板,还买了一把便宜菜刀。菜刀不快,砧板也有裂纹,可摆在缺角桌边时,朱向川看了很久。那天晚上,他们用新砧板切了半斤豆腐和两根青菜,煮了一锅淡汤。许劲松喝得像吃席,连汤底都倒进搪瓷缸里晃干净。
日子就这么往前挪。
朱向川白天去小门市帮忙,登记出租的录像带、录音带和几本港杂志。老板姓冯,精明得很,给钱不多,却喜欢朱向川字清楚、账不乱,常让他把一堆被人揉皱的押金条重新抄一遍。许劲松跟着丁师傅跑短线,搬货、看车、学认南边路牌,有时回来到半夜,身上带着柴油味和海风味。
他们开始有一张真正的账。
房租,米,煤油,青菜,药膏,寄信邮票。每一笔都写在罗庆生送的钢笔下面。钱总是不够,日子也总是有新的缺口。屋顶下雨会漏,楼下水龙头常坏,房东催水费时嗓门很大,隔壁夫妻吵架能吵到后半夜。
可朱向川慢慢发现,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听见外头有脚步就紧张。
在这里,没人知道赫长林,没人知道夏老师,也没人知道临江机械厂那封举报信。人们只知道二楼尽头住着两个临江来的男人,一个帮门市记账,一个跟车搬货。他们的关系被“同乡”“搭伙”“合租”这些词盖住,仍旧不能公开,却少了旧城里那种熟人社会的钩子。
第三周,许劲松背回来一张旧饭桌。
桌子不大,四条腿有一条短,桌面有烫痕。他从旧货摊讨价还价买来,背上二楼时,汗把背心都湿透了。
朱向川看见价钱,脸色变了:“三块八?”
许劲松把桌子放下,喘着气说:“原来要五块,我砍下来的。”
“我们这个月只剩十一块二。”朱向川把账本摊开,“煤油还没买,房租下个月也要留。缺角桌又不是不能用。”
许劲松脸上的亮一下暗了。
“我想让你有张像样点的桌子写账。”
朱向川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停住。可停住不等于没有火。钱太紧,未来太薄,每一件东西都像在考验他们能不能过下去。
“你该先跟我商量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也倔起来:“我用的是我自己搬货的钱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这句话一出口,许劲松自己先后悔了。朱向川把账本合上,没有吵,只把缺角桌上的纸笔收进抽屉。
“那你自己的钱,你自己算。”他说。
那晚两个人没有一起吃饭。朱向川煮了粥,留了一碗在锅里,自己坐在床边吃。许劲松蹲在新桌旁,用碎木片垫那条短腿,垫了很久也垫不平。
半夜,雨又下起来。
屋顶水渍慢慢渗开,滴在新饭桌角上。许劲松起身拿搪瓷盆接水,动作很轻。朱向川其实没睡,听着他在黑暗里走来走去,忽然觉得两个人都可怜得有些好笑。
天亮时,新饭桌上压着两张纸。
一张是许劲松写的账,字还是丑:饭桌三块八,欠共同账三块八,许劲松以后每趟车还五毛。
另一张写得更慢:以后买超过一块的东西,先商量。
最后还有一句:我不是想分你的我的。
朱向川坐在桌前,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心里的气忽然散了一半。
许劲松从楼下挑水回来,站在门口不敢进。
“我昨天说错话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朱向川问: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许劲松把水桶放下,低着头:“我就是想让你坐得舒服点。你每天趴缺角桌上写账,胳膊老悬着。我想着买张桌子,你晚上能少累一点。可是我没跟你商量。”
朱向川看着那张旧饭桌。
桌子仍旧不好看,一条腿垫着碎木片,桌面烫痕像一块旧疤。可它端端正正摆在屋中央,比缺角桌稳,也比他们初来时多了一点家的样子。
“以后超过一块,先商量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立刻点头:“商量。”
“你的钱也是共同账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的也是。”
许劲松抬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朱向川把账本推过去:“既然买了,就不能白买。今晚在这张桌上吃饭。”
许劲松咧嘴笑了,笑得像昨晚那个倔人不是他。
那天傍晚,朱向川提前从门市回来,带了一小块猪油和两根茄子。许劲松用第一趟长线的补贴买了半斤米,又在菜市场捡了几根便宜小葱。两个人挤在小煤油炉前,一个切菜,一个淘米。菜刀钝,茄子切得厚薄不一,许劲松被葱辣得直眨眼。
“你别揉。”朱向川抓住他的手腕。
许劲松顺势把手停住,看着他笑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许劲松说,“就是觉得这样挺好。”
饭熟时,屋里全是猪油炒茄子的香味。两只搪瓷缸摆在饭桌上,一碗菜,一小碟盐,一盘切开的煮鸡蛋。那鸡蛋是朱母给的最后一个,朱向川一直舍不得吃,今天终于剥开,一人半个。
他们面对面坐下。
窗外城中村很吵,楼下有人骂孩子,隔壁收音机唱着走调的歌,水沟味偶尔被风带上来。可是这张旧饭桌把那些声音隔在外面,把两个人、两碗饭、一盏灯拢在一起。
许劲松端起搪瓷缸,像敬酒一样碰了碰朱向川的缸。
“以后有事商量。”他说。
朱向川也碰了一下:“以后吵架也吃饭。”
“不能不理人。”
“不能说你的我的。”
许劲松认真点头:“我们的。”
朱向川夹起半个鸡蛋,放进他碗里。许劲松想推回来,朱向川看了他一眼,他就乖乖吃了。
吃到一半,门缝里塞进来一张邮递通知单。房东在楼下喊:“二楼临江来的,有信!”
朱向川筷子停住。
许劲松也抬头。
那一刻,旧城像被一张薄薄的纸重新递到他们门前。朱向川放下碗,走过去捡起通知单,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自己的名字。
寄信人:罗庆生。
信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他故意挤上去的。
夏老师也有话。
朱向川握紧了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