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16章蓝工作服

朱向川第一次被人当众拍桌子,是在厂办外间。

那天上午,财务科来催运输队维修费明细。老邹不在,办公室里只剩朱向川和两个老职工。财务科的马师傅一进门就把一叠单据摔在桌上,纸边扫过朱向川的手背。

“这账谁整理的?少了一张轮胎修补票,数对不上。”

朱向川站起来:“我整理的。我再查一下。”

“再查?”马师傅声音很响,“上回油耗就错,这回又少票。厂办现在让临时帮忙的管账?出了问题算谁的?”

屋里一下安静。两个老职工低头喝茶,谁也不接话。

朱向川脸发烫。他知道自己不是正式工,也知道“临时帮忙”四个字压在人身上有多轻,又有多刺。他把单据一张张翻开,尽量稳住声音:“轮胎票我昨天按车号夹进去了,可能混到运输队留底里。”

“可能?”马师傅冷笑,“你们年轻人就会说可能。财务做账能靠可能?”

朱向川抿住嘴,继续翻。翻到最后,确实没有那张票。他心里也慌起来,可这次没有像上回那样乱。他记得赫长林说过,没偷油就抬头。于是他把单据放平,说:“我去运输队核。”

“你核?”马师傅又拍桌,“让老邹来。”

这一拍引来走廊里几个人探头。朱向川站在桌边,肩膀宽,却像被那一圈目光压低了。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拍桌子干什么?”

赫长林站在门外,穿着蓝工作服。袖口挽着,胸前口袋别着派车铅笔,衣襟上沾着一点油灰。他本来只是路过,却把屋里的话听了个大概。

马师傅回头:“赫长林,你们运输队票不齐,我还不能问?”

“能问。”赫长林走进来,“但别冲小孩拍桌子。票是我们运输队出的,少了先问我。”

朱向川心口一紧。小孩这称呼让他难堪,又让他莫名被护住。

马师傅说:“他整理的账。”

“他整理你们给的东西。”赫长林拿起那叠单据,快速翻了一遍,“轮胎补票,三号车,右后轮,对吧?”

马师傅愣了一下:“你记得?”

“我签的字,我不记得谁记得。”赫长林把单据往桌上一放,“票没少。那张补票不是维修费,走的是安全整改,昨天我交给工会那边了。你拿维修明细当然找不到。”

马师傅脸色变了变:“那也该注明。”

赫长林点头:“这话对。该注明。小朱,拿红笔,在这儿写‘转安全整改附件’,再让老邹补签。”

他说得清楚,既没把错全推给财务,也没让朱向川背锅。朱向川立刻拿笔记下。

马师傅还想说什么,赫长林看向他:“老马,账要清楚,话也要清楚。临时帮忙不是给你撒气的地方。你要是觉得材料有问题,找老邹,找我,别把桌子拍得像审犯人。”

走廊里没人说话。

赫长林声音不高,却有压迫感。那不是文化宫课堂里的规矩,而是工厂里多年混出来的分量。蓝工作服穿在他身上,不像普通工装,倒像一种能挡在前头的身份。朱向川站在旁边,第一次真切看见赫长林在单位里为什么吃得开:他不是只会照顾人,他会把事情讲明白,把人也压住。

马师傅嘟囔了一句:“我也是急着结账。”

“急也别乱咬。”赫长林说完,又缓了口气,“下午我把附件复印一份给你,账今天能平。”

马师傅拿着单据走了。围观的人也散开。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搪瓷缸盖轻轻碰杯沿的声音。

朱向川低头写备注,手却有点抖。

赫长林看见了:“吓着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这张嘴,真是冷也没有,怕也没有。”赫长林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刚才你没错。以后别人拍桌子,你先问他拍什么。桌子又不是他家的。”

朱向川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赫长林也笑,笑完又正色:“不过备注确实要写。厂里账就是这样,东西对,也得让人一眼看明白。你以后要在厂办待,这些得学。”

“嗯。”朱向川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
赫长林站起来,拍了拍蓝工作服上的灰:“下午来运输队拿附件。别让财务科那帮人再抓话头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还有,小朱。”

朱向川抬头。

“你不是临时帮忙就低人一截。活在你手里,就把活做清楚。别人要拿身份压你,你就拿事情回他。”

朱向川握着红笔,喉咙发紧:“知道了。”

赫长林走后,办公室里一个老职工才慢悠悠说:“长林这人,嘴硬心热。”

另一个接话:“他在运输队说话管用。”

朱向川没有接话。他低头把备注写好,红字落在纸上,清楚得像赫长林刚才那几句话。

下午,他去运输队拿附件。赫长林不在办公室,只有老田在炉子边烤手。老田把复印件递给他,笑着说:“赫师傅交代了,说小朱来了就给。还说别让你空手跑。”

桌上放着一个铝饭盒,里面是两个热馒头和一点咸菜。

朱向川愣住:“这也是给我的?”

老田说:“他说你中午被财务闹得没吃几口,下午肯定饿。”

朱向川脸上热起来。

他本想不拿,可老田已经把饭盒塞过来:“拿着吧。赫师傅不爱人跟他客气。”

朱向川抱着饭盒走出运输队。院子里风大,卡车一辆辆停着,蓝色车身沾着泥。远处赫长林正和人说话,仍穿那身蓝工作服,背对着他,肩宽得像能挡住半个冬天。

朱向川站了一会儿,没有过去。

他找了个避风的墙角打开饭盒。馒头还热,掰开时冒出白气,咸菜里有一点辣椒油,香得很实在。他中午确实没吃几口,被马师傅一闹,胃里空得发疼。可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饿,是有人竟然记得他没吃。

朱向川咬了一口馒头,喉咙忽然有点堵。赫长林没有问他委不委屈,也没有说什么好听话,只是让人把热东西留在桌上。那种照顾像蓝工作服上的油灰,粗糙,不干净,却沾得住。

他把饭盒吃得很干净,连最后一点咸菜汁都用馒头蘸了。然后他去水池边把饭盒洗了两遍,擦干,重新送回运输队。老田接过饭盒时笑:“赫师傅说了,吃完就行,不用洗那么干净。”

朱向川低声说:“应该的。”

他回到厂办,把附件交给财务,账很快平了。傍晚时,老邹回来听说上午的事,只说:“以后材料备注细一点。长林那边,你也多学学。他做事粗中有细。”

朱向川点头。

夜里,他去文化宫上课。夏承礼讲的是“人物不能只写好,也要写他怎么处理难事”。朱向川坐在后排,听着听着,忽然想到白天那件蓝工作服。

下课后,他在作文本上写下题目:

《蓝工作服》。

第一句是:有些人穿工作服,不是为了干净,是为了能站到脏事前面。

写完这句,他停住。窗外夜色很深,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赫长林挡了一下,没再继续往下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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