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夏老师的书
夏承礼的书,是朱向川在整理抽屉时翻出来的。
那本旧散文选被牛皮纸包着,书脊有些松,扉页上还留着夏承礼当年写的字:写给自己看。朱向川摸到那行字时,手指停了很久。旧物信封被他收在抽屉最里层,浅蓝色笔记本放在外面,而这本书夹在两者之间,像一段不属于旧爱、也不完全属于现在的光。
他原本只是想把书还去文化宫。
夜校早已结业,夏承礼仍在文化宫兼课。朱向川把书放进挎包时,母亲问:“又去夜校?”
“还书。”
母亲没多问,只说:“晚点回来自己热饭。”
傍晚下班,许劲松在厂门口等他。最近他们常一起走一段路,有时去食堂,有时去东城口,有时什么也不做,只并排走到家属院路口再分开。许劲松看见他的挎包鼓着,问:“带什么?”
“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朱向川说:“以前夜校老师借的。”
许劲松脚步慢了一下:“夏老师?”
朱向川看他:“你知道?”
“罗庆生说过一点。”许劲松挠了挠头,“说你以前很敬重一个夏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就敬重?”
这句话问出口,许劲松自己先后悔了。他脸色变了变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朱向川没有生气,只是安静下来。许劲松看见他这样,更慌:“我真不是又要乱吃醋。我就是……”
“想知道?”朱向川问。
许劲松点头,又摇头:“你不想说就不说。”
朱向川把挎包带往肩上提了提:“先去还书。”
文化宫的走廊还是旧样子。墙上贴着新电影海报,夜校教室里有人练普通话,声音一字一顿。夏承礼办公室门开着,灯下摆着一摞作文纸。他抬头看见朱向川,目光在许劲松身上停了一下,又回到朱向川脸上。
“来还书?”夏承礼问。
朱向川把旧散文选放到桌上:“拖得太久了。”
夏承礼笑了笑:“书不怕久,怕没人读。”
许劲松站在门口,显得比平时安静。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夏承礼。灰毛衣,白衬衫,旧西裤,皮鞋擦得干净,声音低,眼神稳。这个男人不像赫长林那样有烟火气,也不像自己这样粗粗莽莽。他站在那里,像文化宫夜里的灯,温和得让人难以讨厌,也更让人心里发紧。
夏承礼问:“这位是?”
朱向川说:“许劲松,厂里同事。”
许劲松立刻补充:“运输队学徒。”
夏承礼点头:“你好。”
“夏老师好。”许劲松说得很规矩。
朱向川听见这声“夏老师好”,忽然有点想笑。许劲松在厂里谁都敢顶两句,到了夏承礼面前,倒像真成了学生。
夏承礼把书翻开,看见扉页上的字,神情很淡:“你还在写吗?”
“写一点。”
“写自己?”
朱向川看了许劲松一眼:“比以前多一点。”
夏承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像明白了什么,却没有点破。他从书里抽出一张夹纸,递给朱向川:“这张还在里面。”
朱向川接过。那是当年夏承礼夹在书里的纸,上面写着几行读书笔记,纸边已经发黄。
许劲松看见朱向川接纸时手指很轻,心里那股酸意又冒出来。不是像看见赫长林时那样疼,而是另一种不安。夏承礼没有抢,没有逼,没有旧物的沉重,却像早早站在朱向川心里某个干净位置。许劲松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比,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比。
从文化宫出来后,两人沿着墙根走。许劲松一路没说话。
朱向川问:“又不痛快?”
许劲松沉默一会儿:“有一点。”
“因为夏老师?”
“嗯。”许劲松承认得很快,“他看起来很好。”
朱向川停下脚步。
许劲松也停住,急忙说:“我不是说他不好。我就是觉得……你看他的时候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许劲松想了很久:“像看一盏灯。”
这比朱向川预想的准确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夹纸,纸上夏承礼的字迹端正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以前我确实把他当灯。”
许劲松没有插话。
朱向川慢慢往前走,声音很低:“我刚上夜校时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看姑娘,我看别的地方。可我不知道那算什么,也不知道是不是错。夏老师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不是错的人。”
许劲松听得很认真。
“我写作文,写得乱七八糟,他没有笑我。他借书给我,告诉我有些话可以先写给自己看。”朱向川说,“那时候我对他有过很深的依赖,也有过不该有的念头。”
许劲松肩膀绷了一下。
朱向川看见了,却没有停:“但是他没有越过界。他一直很清楚。他给我光,但没有让我误会那是家。”
“你难过吗?”许劲松问。
朱向川想了想:“那时候难过。后来明白,他那样是对的。如果他也像我一样乱,我可能更早就摔坏了。”
许劲松低着头,踢开一颗小石子:“那我呢?”
朱向川看他。
“我不像灯。”许劲松说,“我说话还老错。”
朱向川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确实不像灯。”
许劲松抬头,脸上有点受伤。
朱向川接着说:“你像火盆。”
“火盆?”
“热,响,容易烫人,还总要人看着,免得烧到旁边东西。”
许劲松愣了片刻,慢慢笑了:“那也能取暖。”
“能。”朱向川说。
这个字落得很轻,却让许劲松安静下来。
两人走到文化宫后墙。夜校教室里的灯透出来,照在地上的树影上。朱向川把夹纸折好,放进挎包:“夏老师是过去的一盏灯。赫长林是旧伤。你不用和他们比。”
许劲松问:“那我是什么?”
朱向川看着他,想到小饭馆的半瓶酒,想到雨里的伞,想到火车站被包住的手,想到录像厅后门那句“找错了再绕”。
“你是现在。”他说。
许劲松站在原地,像被这三个字砸中,又不敢动。
朱向川耳根也热。他很快补了一句:“现在不代表以后。”
许劲松立刻说:“我知道。我不逼你说以后。”
他说完,又忍不住小声问:“但现在也挺重的,对吧?”
朱向川瞪他:“你怎么总得寸进尺?”
许劲松笑:“我尽量少一点。”
回厂路上,他们没有再谈夏承礼。许劲松偶尔看朱向川一眼,像确认他还在旁边。朱向川没有躲。到家属院路口时,许劲松忽然说:“以后你要还书,可以叫我。”
“还书也要你?”
“不是要我。”许劲松说,“我想知道你以前走过哪些路。不是为了比,是为了以后别踩疼你。”
朱向川胸口一热,半天才说:“知道了。”
那晚,他把夏承礼的夹纸放进浅蓝色笔记本最后一页,没有放进旧物信封。然后写:
今天把夏老师的书还了。
又写:
我第一次把过去讲给许劲松听。他没有全懂,但他在听。
停了一会儿,他在下面写:
灯是灯,旧伤是旧伤。现在是现在。
写完后,朱向川合上本子,心里像某个长期封着的屋子终于开了一扇窗。风吹进来,仍旧有旧纸和灰尘味,却不再那么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