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火车站的拳头
火车站又一次出现在朱向川面前。
这回不是跟赫长林送货,也不是站在绿皮火车旁问一句不该问的话。厂里要去货场补办破损轴承证明,老邹让朱向川带记录过去,运输队派人同行。朱向川在厂门口看见许劲松拎着帆布包等他时,心里先是一顿。
“怎么是你?”他问。
许劲松立刻挺直背:“老田师傅说我熟悉那批货。”
“你才来几天?”
“熟悉得快。”许劲松说,“再说雨夜那批,我捡过。”
朱向川竟然被他说得无话可接。
去车站的路上,两人坐在厂里的小货车后排。司机是运输队老郑,话不多,只顾着躲路上的坑。许劲松坐不住,一会儿看窗外,一会儿摸帆布包,一会儿问:“火车站货场大不大?”
朱向川说:“你没去过?”
“来临江时坐火车到的,只在站台上挤过。货场没进过。”
“到了别乱走。”
许劲松看他:“你怎么总觉得我会乱走?”
朱向川反问:“你不会?”
许劲松想了想:“那得看情况。”
朱向川把脸转向窗外,嘴角却动了一下。车窗外的旧城街道往后退,煤店、修车铺、国营饭店的招牌都被灰尘压得发暗。车开到火车站附近时,汽笛声远远传来,朱向川的心忽然沉了一下。
火车站没有变。
候车大厅外人挤人,卖茶叶蛋的、扛麻袋的、送亲的、穿军大衣的,声音混在一起。货场在站台后面,铁轨旁堆着木箱、麻袋和油桶。绿皮火车停在远处,车窗一格一格亮着,像许多没说完的旧话。
朱向川下车时,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台方向。
许劲松注意到了:“你来过?”
“来过。”
“和谁?”
朱向川没有回答。
许劲松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追问,只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:“走吧,先办事。”
这点分寸让朱向川意外。他以为许劲松会继续问到底。可许劲松没有。他只是走在旁边,比朱向川快半步,又不真的把他甩在后头。
货场办公室里烟味很重。值班员翻着本子,态度懒散:“破损证明?上次不是已经签过?”
朱向川把厂里的记录递过去:“上次只签了到货时间,没有注明三号箱破损和散件数量。我们厂里需要补证明。”
值班员瞥了一眼:“你们厂事真多。”
朱向川压住脾气:“这是账务要求。”
值班员把本子一合:“负责那天卸货的装卸班不在,明天再来。”
许劲松皱眉:“我们从厂里跑一趟,你一句不在就完了?”
朱向川立刻看他:“别插话。”
值班员抬眼:“你谁啊?”
许劲松说:“临江机械厂运输队学徒。”
值班员笑了一声:“学徒也来拍桌子?”
许劲松脸色一沉,拳头在身侧握了一下。朱向川看见,心里一紧。他太清楚许劲松那股劲,一上来就想往前冲。
“许劲松。”朱向川低声说,“出去等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出去。”
许劲松看着他,眼里有火,但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。门被他关得有点重,办公室玻璃震了一下。
值班员哼笑:“你们厂这新人脾气不小。”
朱向川没有接。他把语气放平:“同志,我们不是找麻烦。那天雨夜卸货,三号箱确实破损,散件七只全部找回。我们有厂内记录,也有运输队签字。货场只需要补充现场证明。”
值班员不耐烦地翻了翻:“章不在我这儿。”
朱向川知道他在推。他想起赫长林从前在火车站替他挡过许多这样的推诿,那时他站在旁边,觉得成熟男人几句话就能把事情压平。现在轮到他自己来,他才知道每一个字都要往前顶。
“那请您告诉我,章在谁手里。”朱向川说。
值班员看他一眼,像没想到这个圆脸青年这么固执。
事情拖了近一个小时。货场让他们找调度,调度又推到装卸班。朱向川带着材料跑来跑去,许劲松跟在旁边,几次想开口,都被朱向川一个眼神压回去。
最后他们在南货棚找到当晚的装卸班长。那人姓乔,三十多岁,喝得满脸通红,正和几个装卸工打牌。听明来意,乔班长把牌一摔:“什么破损?我们货场交出去就是好的。你们厂自己卸坏了,想让我们背?”
朱向川说:“不是让谁背,是补现场情况。”
“少来。”乔班长站起来,身上酒味扑面,“你们这些厂办小白脸,拿张纸就想吓人?”
许劲松的脸一下变了。
朱向川也变了脸,但仍压着:“请你说话注意。”
乔班长笑着往前逼了一步:“我就这么说。怎么着?”
许劲松挡到朱向川前面。
这一下很快,朱向川几乎没反应过来,只看见深蓝棉袄的背影横在自己面前。许劲松比乔班长年轻,也更厚实,肩膀一展开,把朱向川挡得严严实实。
“你离他远点。”许劲松说。
乔班长打量他:“又来个小子。想打架?”
许劲松的拳头握紧了。
朱向川在他身后低声说:“许劲松,别动手。”
许劲松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松手。”
许劲松的拳头仍然攥着,指节发白,像所有年轻的火都挤在那里。乔班长再推一步,他可能真的会挥出去。
乔班长偏偏又往前半步:“不动手就滚开。”
许劲松忽然抬手。
朱向川心口一凉。
可那只手没有打人。许劲松只是把拳头重重砸在旁边的木箱上。砰的一声,木箱震了一下,打牌的几个人都停住。
许劲松盯着乔班长:“我不打你。打你我们厂办朱同志就得写检查,老邹还得骂他。我不让他替我收拾烂摊子。”
朱向川怔住。
乔班长也怔了一下,随即骂:“吓唬谁?”
许劲松声音压低:“不吓唬。你把证明写清楚,谁的责任按事实来。你要是不写,我们就找货场主任,找站里。你喝酒打牌,当班记录不清楚,这事你自己也不好看。”
这番话说得不算漂亮,却直。朱向川从许劲松背后看过去,第一次发现他不是只会乱冲。他在忍,忍得很笨,很用力,却还是没有把事情砸坏。
乔班长脸色难看。
旁边一个年纪大的装卸工出来打圆场:“老乔,算了,那天雨大,三号箱是有点裂。写个情况说明,又不是让你赔。”
乔班长骂骂咧咧,最后还是让人找出记录本。朱向川接过笔,按事实写好说明,让乔班长签字。乔班长签得很重,差点把纸划破。
从南货棚出来,外头天已经黑了。
许劲松走在前面,右手一直垂着。朱向川看了几次,终于说:“手。”
许劲松装傻:“什么手?”
“给我看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事,听着都像马上有事。”
许劲松笑了一下,把右手伸出来。指节红肿,皮蹭破了一点,渗出血丝。朱向川皱眉,从挎包里拿出手帕。
许劲松往后缩:“脏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脏了?”
朱向川抓住他的手,把手帕按上去。许劲松一下安静了。他的手很大,掌心粗,指节热。朱向川低头替他按住破皮处。
许劲松看着他,声音忽然小了:“我刚才没打人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真想打。”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许劲松有些不好意思:“可我一想,我要是打了,你就麻烦了。你们厂办写东西的人,最怕这种事。”
朱向川手指停了一下。
他从前被保护,常常是被挡在身后,被要求别说、别来、别被人看见。赫长林的保护厚重,却总带着退路和遮掩。许劲松今天也挡在他前面,却没有把他藏起来。
这种保护很生,带着泥和火气,却把朱向川当成了一个需要被顾及的人。
“以后别砸箱子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点头:“那砸什么?”
朱向川抬眼:“什么都别砸。”
“那憋得慌。”
“憋着。”
许劲松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,忽然笑了:“行,听朱同志的。”
朱向川把手帕缠好:“先这样,回厂里找医务室上药。”
“手帕我洗了还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要的。”许劲松说,“你这手帕挺干净,我不能白弄脏。”
朱向川想说一块手帕没什么,可看见许劲松认真得近乎执拗的眼神,又把话咽回去。
回程的车上,老郑开得很慢。车窗外火车站灯光往后退,绿皮火车停在夜色里。朱向川靠着窗,手里握着补好的证明。许劲松坐在旁边,右手搭在膝上,手帕包得笨拙,却没有拆。
许劲松忽然问:“你以前来火车站,是不是也有人替你挡过事?”
朱向川看向他。
“我猜的。”许劲松说,“你刚到站台时,脸色不对。”
朱向川沉默很久:“有。”
许劲松点点头,没有追问是谁,只说:“那人挡得好吗?”
窗外铁轨一闪一闪。朱向川想起赫长林当年站在货场边,替他说话,替他接过重东西,也替他把很多问题挡回沉默里。
“好过。”他说。
许劲松听懂了那个“过”字,没再问。
车开进厂门时,夜风灌进来。许劲松小声说:“以后这种事,叫我。”
朱向川说:“叫你干什么?砸箱子?”
“不是。”许劲松挠了挠头,“我可以站前面。你负责把话说清楚。我嘴笨,容易坏事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,心里某个地方被碰了一下。
“知道自己嘴笨就少说。”他说。
许劲松咧嘴:“那你多说。”
朱向川转过脸,看向车窗外。厂区路灯亮着,火车站的旧风像从很远的地方追来,却没有再把他吹回过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许劲松手上的手帕。
那不是旧物。
至少现在还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