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风停了一夜
朱向川说“我选你”以后,许劲松反而安静了。
接下来两天,他没有像朱向川以为的那样得意,也没有到处找机会确认。食堂里,他照旧给朱向川留位置,却不再故意把咸菜推得太明显;下班时,他照旧等在厂门口,却会先问一句“今天要不要自己走”;去东方录像后门时,他照旧搬高处的箱子,却不再每隔一会儿就看朱向川的脸色。
这种安静让朱向川有些不习惯。
第三天晚上,小仓盘完账,表哥早早锁前门回家,后门只剩他们两个。朱向川把账册合上,许劲松在旁边擦木架。灯泡安静地亮着,外头风很小,巷子里难得没有人声。
朱向川问:“你这两天怎么了?”
许劲松停下抹布:“什么怎么了?”
“太安静。”
许劲松想了想:“我怕我太吵,把你刚说的话吓跑。”
朱向川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许劲松低头笑了一下,有些不好意思:“你说选我,我高兴。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放。我要是一得意,就容易说错话。所以先闭嘴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,心里一软:“你可以高兴。”
许劲松抬头。
“但别太得意。”朱向川补了一句。
许劲松笑起来:“行,少得意。”
这句老话让小仓里的空气松开。朱向川把挎包放到桌上,从内袋里取出钥匙,放到两人中间。
许劲松看着钥匙:“怎么了?”
“我想再配一把。”
许劲松愣住:“配钥匙?”
“嗯。”朱向川说,“这一把老在我包里,你要用不方便。配一把,你一把,我一把。”
许劲松的眼睛一点点亮了,又很快压住:“表哥知道吗?”
“明天跟他说。小仓是他的,钥匙不能偷偷配。”
许劲松点头,声音很低:“你想好了?”
朱向川看着那把钥匙:“想好了。既然要管账,就该有规矩。你一把,我一把,谁开门谁记账。”
他说的是规矩,许劲松却听懂了规矩下面的东西。不是旧物,不是临时借用,不是“你先拿着吧”的含糊,而是一件他们可以共同承担的小事。
“好。”许劲松说。
第二天,他们去东城口配钥匙。配钥匙摊在修鞋铺旁边,一个老师傅戴着老花镜,脚边挂着一串串钥匙坯。许劲松把原钥匙递过去,朱向川站在旁边。
老师傅问:“配几把?”
朱向川说:“一把。”
许劲松几乎同时说:“两把。”
两人对视。
老师傅抬头:“到底几把?”
许劲松耳朵红了:“一把。”
朱向川问:“你刚才说两把干什么?”
“我想多一把备用。”许劲松小声说。
朱向川看了他一会儿,忍不住笑:“你到底想开几扇门?”
许劲松也笑:“越多越好。”
最后只配了一把。新钥匙边缘亮,齿口锋利。老师傅递给朱向川,朱向川转手递给许劲松。
“你的。”他说。
许劲松接过去,握得很紧:“那你原来的还留着?”
“嗯。”
“一人一把。”
“一人一把。”
这句话普通得像分工具,却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。街边有人修鞋,有人买糖葫芦,有人骑车经过。旧城没有因为他们一人一把钥匙而改变,可他们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晚上,小仓第一次由许劲松开门,朱向川记账。
许劲松开锁时动作很慢,像怕钥匙折在里面。门开后,他回头看朱向川:“开了。”
朱向川说: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就是想说。”
“幼稚。”
“嗯。”许劲松承认得很快。
他们把新片盒上架,核完账,又一起把前厅送来的两只旧凳子搬进小仓。凳子一高一矮,摆在桌边正合适。许劲松坐高的,朱向川坐矮的,结果许劲松看了看,立刻换过来。
“你坐高的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写字,桌子高。”
朱向川试了试,确实顺手。许劲松坐在矮凳上,膝盖几乎顶到桌沿,看起来有些憋屈。朱向川说:“你腿放得下?”
“放得下。”许劲松把腿往旁边一伸,“看。”
“像蹲在门口卖菜。”
许劲松笑:“那你买不买?”
朱向川被他逗笑。笑完,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。小仓里多了两只凳子,竟然像多了一点生活气。不是借来的台阶,不是随时要走的墙根,是能坐下来的地方。
后来朱向川又把桌上的账册挪到左边,把铅笔、橡皮和票夹放进一只空饼干盒里。许劲松从木箱里找出一块干净木板,垫在桌脚下,让桌子不再晃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这是在布置什么,可每挪动一样东西,小仓就少一点临时,多一点他们的手印。
许劲松把搪瓷杯洗干净,倒扣在窗台上:“以后这两个杯子就放这儿?”
朱向川看了看:“放里面柜子,外头容易落灰。”
许劲松立刻照做,像这也是一条很要紧的规矩。
许劲松忽然说:“我这几天想了很多。”
朱向川抬头。
“以前我老怕你回头。”许劲松说,“现在也怕。但我发现,怕没用。你如果要回头,我拦不住。你如果不回头,我天天怕,反而把你烦跑。”
朱向川没有说话。
许劲松继续:“所以我就想,我把自己这边站稳。你选了我,我不能光高兴,也得让你知道你没选错。”
朱向川心里轻轻一震。
“怎么让?”
“先把钥匙保管好。”许劲松说得很认真,“再把小仓账记清,少说错话,不乱吃醋,晚了等你下班,遇事不先动拳头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:“听着像先进个人计划。”
“我就是这么想的。”许劲松有些不好意思,“大的话我不会说,小事我能做。”
朱向川低下头,笔尖在账册边缘停了停:“小事也很重。”
许劲松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那一晚风很小。前厅放完最后一盘录像,表哥来后门取账,见两人坐在小仓里,一个写字,一个整理片盒,笑着说:“你俩倒像搭伙做买卖。”
许劲松立刻看朱向川。
朱向川没有慌,只把账册递给表哥:“今天收入在这里,押金另记了。”
表哥翻了翻:“清楚。以后后门就交给你们俩看一阵,我省心。”
“我们俩”三个字落下来,许劲松的眼睛又亮了。朱向川看见,没拆穿。
关门时,两人各自拿出钥匙。许劲松说:“你锁还是我锁?”
朱向川说:“今天你开门,我锁。”
“行。”
锁扣合上,朱向川拔出钥匙。许劲松把自己的那把放进帆布包内袋,还拍了拍,像确认它在。
回去路上,风几乎停了。旧城难得安静,连煤烟味都淡。两人并肩走到家属院路口,许劲松没有像平时那样多问,只说:“明天见。”
朱向川说:“明天见。”
他走进家属院,回头时,许劲松已经往宿舍方向走。没有停在原地等他回头,也没有挥得太大。朱向川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信任有时候不是一个人永远站在路灯下,而是他知道你会回家,也知道明天还能见。
那晚,朱向川在笔记本里写:
今天配了一把钥匙。
又写:
一人一把。
停了停,他补上一句:
风停了一夜。没有人追旧话,也没有人急着证明以后。我们只是把门锁好,然后说明天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