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职工宿舍的煤炉
朱向川第一次进赫长林的职工宿舍,是因为一场冻雨。
那天运输队临时出车,赫长林下午去了城西粮库。朱向川原本以为车棚后面不会有人,夜校下课后便直接走东墙小门。谁知刚到机械厂侧门,雨夹雪忽然砸下来,地面很快结了一层滑冰。他站在门房檐下躲雨,正犹豫要不要冒着回家,一辆卡车从外头慢慢开进厂区。
车灯扫过来,朱向川眯起眼。
赫长林从驾驶室跳下来,肩上全是雨水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赫长林看见他,脸色立刻沉了,“这种天还走小门?”
“刚下课。”朱向川说,“没想到雨这么大。”
赫长林抬头看天,又看他湿了半边的裤脚:“别回了,先去宿舍烤一会儿。路上全是冰,摔一下够你受。”
朱向川心里一紧:“不方便吧。”
“我一个人住临时宿舍,有啥不方便。”赫长林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门开着,怕什么。”
他像是知道朱向川会想什么。朱向川脸热,却还是跟着他去了运输队后排宿舍。
职工宿舍是一排低房,墙皮发灰,走廊窄,门口挂着几件湿工作服。赫长林的房间在最里面。门一开,一股煤炉热气扑出来,混着烟草、肥皂和旧棉被味。屋子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墙上钉着路线图和日历,角落放着煤炉,炉盖被烧得发红。
“坐。”赫长林把门半开着,又把炉子捅旺,“鞋湿了没?”
“还好。”
“还好就是湿了。”
赫长林蹲下,从床底拖出一双旧棉鞋:“换上。袜子要是湿了,也脱下来烤。”
朱向川站着没动。
赫长林抬头看他:“又怕?”
朱向川低声说:“不是。”
“门开着。”赫长林说,“你冻病了,我还得背锅。换。”
这话说得粗,朱向川却听出里面的分寸。他把湿鞋换下来,棉鞋大了一号,穿在脚上松,却暖。赫长林把他的鞋放到炉边,又把搪瓷缸倒满热水递给他。
屋里很安静。门外雨雪打在走廊顶上,沙沙作响。炉火偶尔噼啪一声,煤灰味往上浮。朱向川捧着搪瓷缸,坐在木椅上,忽然有一种不真实感。
这里不是车棚后面,不是小饭馆,不是夜路。这里有床,有炉子,有桌上没洗的饭盒,有墙上挂着的毛巾。这里像赫长林一个人过日子的地方,而他此刻坐在里面,穿着赫长林的旧棉鞋,喝着赫长林倒的热水。
“看什么?”赫长林问。
朱向川慌忙低头:“没。”
赫长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屋子,笑:“乱吧?”
“不乱。”
“别替我说好话。”赫长林把饭盒打开,里面还有半盒白菜炖豆腐,“晚上没吃吧?”
“吃过。”
赫长林看他一眼:“你在文化宫吃空气?”
朱向川说不过他。
赫长林把饭盒架到炉盖上热,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馒头。馒头有点硬,被炉火一烤,慢慢软起来。屋里多了饭菜味。朱向川看着赫长林用筷子翻豆腐,忽然觉得这场景太像家里晚饭,又完全不是家里。
“老赫。”他低声叫。
赫长林手一顿:“嗯?”
“你平时就一个人在这儿?”
“出车晚了就住这儿。平时回家属区。”赫长林说,“方便。运输队半夜有活,喊一声就走。”
“不冷吗?”
“习惯了。”赫长林把热好的饭盒推给他,“吃。”
朱向川接过筷子。这一次没有推。白菜炖豆腐很普通,油不多,盐却刚好。他吃着吃着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赫长林坐在对面点烟,点到一半,又看了他一眼,把烟放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朱向川低头,“就是热。”
赫长林没有拆穿。
雨雪下了很久。门外偶尔有人经过,赫长林便把话题换成车队、天气、厂里材料,语气自然。没人经过时,屋里又静下来。朱向川能听见自己咽水的声音,也能听见赫长林把煤钳放回炉边。
“以后这种天别硬走。”赫长林说,“先到这儿避一避。”
朱向川抬头。
“门开着。”赫长林补了一句,“你别又想多。”
朱向川笑了一下:“我没想多。”
赫长林看着他:“你想没想多,都写脸上。”
这话像罗庆生常说的。朱向川想起罗庆生,心里又有一点慌。若罗庆生知道他进了赫长林宿舍,会怎么说?若别人知道,又会怎么说?
夏承礼那句“照顾人容易,承担后果难”忽然也浮上来。
朱向川放下筷子:“老赫,我是不是不该来?”
赫长林沉默。
炉火烧得很旺,照得他脸上有深浅不一的影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按理说,是不该。”
朱向川心口一沉。
赫长林又说:“可我也不能看你在冰路上摔。人活着哪有那么多按理说。”
这句话让朱向川忽然想哭。
赫长林把饭盒盖好,声音低了些:“小朱,有些事我们心里得有数。人前该怎么叫,路上该怎么走,门该开着就开着。可你要真遇上风雨,我不能装没看见。”
朱向川点头,眼眶发热。
雨雪小下来时,已经快十点。赫长林把他烤干的鞋拿过来,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热馒头:“路上吃。别给我说不用。”
朱向川握着馒头:“谢谢老赫。”
赫长林送他到宿舍走廊口。风一吹,朱向川回头看了一眼。屋里煤炉还红着,门半开,桌上搪瓷缸冒着一点白气。那一瞬,他心里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:如果能一直这样,有炉子,有热水,有一个人问他湿不湿、冷不冷,好像日子也不是不能过。
可他很快知道,这念头太危险。
回家路上,冰还没化,朱向川走得很慢。手里的馒头暖着掌心,像从那间宿舍里带出来的一小块火。
第二天早晨,他把洗干净的搪瓷缸和饭盒装进布袋,想了很久,又塞进去两只家里蒸的馒头。周桂兰问他带这么多做什么,他说厂办中午忙,省得去食堂排队。这个谎很小,却让他一路都不安。
到运输队时,赫长林不在。老田接过饭盒,笑着说:“你俩倒客气来客气去。”
朱向川脸一热:“昨天麻烦赫师傅了。”
“他不嫌麻烦。”老田随口说,“昨晚还特意把炉子捅旺,说怕你进屋冷。”
朱向川抱着布袋的手紧了紧。原来有些照顾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。不是临时起意,不是顺手,而是有人先想到他会冷,先把炉火拨旺。
他把两只馒头放在桌上:“这个给赫师傅。”
老田看破不说破,只点头:“行,我转交。”
朱向川走出运输队时,心里更乱。他知道自己不该因为一只炉子、一双棉鞋、两只馒头就想太远。可煤炉、饭盒、热水、有人进门前先拨旺的火,这些东西太普通,普通到最容易骗人。
夜里,他在作文本上写:
职工宿舍的煤炉红了一夜。
后面还有一句,他写了又停:
我差点以为那就是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