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夏老师的沉默
朱向川把《一碗牛肉面》交上去时,心里其实有点怕。
不是怕夏承礼批评。自从那晚办公室门打开以后,他已经知道,夏老师不会用他的难堪伤他。可正因为夏承礼看得太准,朱向川反而更怕。他怕那句“有些人像岸”被红钢笔圈出来,怕夏承礼看见他已经开始往另一处靠。
那节课,夏承礼讲“比喻”。他说比喻不是漂亮话,而是一个人真正把某样东西看成了另一样东西。
“你说一个人像灯,说明他照亮过你。你说一个人像岸,说明你在水里待过。”夏承礼写完这句,粉笔停了一下,“写的时候要想清楚,自己为什么需要那个比喻。”
朱向川坐在后排,心口猛地一紧。
他不知道夏承礼是不是已经看过他的作文。讲桌上那一摞作文本安安静静,最上面看不见名字。教室里有人低头记笔记,有人发愣。只有朱向川觉得那句话像从自己的本子里走出来,又被写回黑板上。
下课后,夏承礼没有留他。
这反而让朱向川更不安。他背着包下楼,罗庆生在门口等他,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烟,见他脸色不对,问:“夏老师又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。”
“没说你还这样?”
朱向川摇头:“走吧。”
两人刚到文化宫门口,夏承礼从后面叫住他:“朱向川,书。”
朱向川回头。夏承礼手里拿着他的作文本,封皮被红钢笔压着。罗庆生看了看两人,很快识趣地退到台阶下:“我买红薯去。”
文化宫门口人来人往,夏承礼没有把他叫回办公室,只站在走廊灯下,把本子递给他。
“这篇写得很实。”夏承礼说。
朱向川接过本子:“谢谢老师。”
“但有一句,想一想。”
朱向川翻开。那句“有些人像岸,不说让你靠,却把热汤推到你面前”旁边没有被划掉,只画了一道很轻的线。旁边写着:岸可以靠,也可能困住船。
朱向川盯着那行字,耳边的声音都低了。
夏承礼没有问赫长林是谁,也没有追问那碗面从哪里来。他只是说:“你最近的文字,比以前暖,也比以前急。”
“急?”
“以前你总在等。现在……”夏承礼说到这里停住,像在替他找一个不伤人的说法。走廊里有人经过,脚步声从两人身边擦过去,又很快远了。
夏承礼最后只说:“慢一点。”
朱向川脸热:“老师,我没有……”
话到一半,他停住。否认太容易,也太假。他想起罗庆生说“怕你太快把自己放进去”,想起赫长林夹来的牛肉,想起自行车后座和蓝工作服。原来不只罗庆生看得见,夏承礼也看得见。
“我是不是很容易这样?”他问。
夏承礼没有立刻答。他低头看作文本,那道红线在纸上很轻,像只是提醒一句话还没写完。
“你自己再看一遍这句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下碰到朱向川最软的地方。他低下头,手指按在作文本边缘,纸页被压出一道弯。
夏承礼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沉默比说教更长,也更温和。朱向川能感觉到,他没有责备,也没有把自己摆在什么更高的位置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把话停在纸边,让朱向川自己往下看。
“他是好人吗?”朱向川忽然问。
问出口后,他自己先怔住。他没有说名字,可两人都知道“他”是谁。
夏承礼没有立刻回答。走廊尽头有人关灯,文化宫大厅暗了一半。过了片刻,他把作文本合上,又放回朱向川手里。
“这题不是我改作文能改出来的。”他说。
朱向川抬头。
“那我怎么知道?”朱向川问。
夏承礼把红钢笔收进口袋:“你会知道。只是知道的时候,未必舒服。”
他说“这个地方”时,目光越过文化宫门口,落到旧街、单位、家属院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上。朱向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,忽然明白夏老师说的不只是赫长林,也不是一碗牛肉面,而是整个临江城。
这里什么都有人看见。
一顿饭、一段路、一件棉袄、一只火柴盒,放在心里是温暖,放到别人嘴里就会变成闲话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朱向川问。
夏承礼说:“继续写,继续看。别急着把自己交出去。”
这句话没有“不能”,却比“不能”更重。
朱向川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未必知道。”夏承礼淡淡笑了一下,“但先记着。”
罗庆生买了红薯回来,远远站着没靠近。夏承礼把作文本递稳:“回去吧。路上冷。”
朱向川接过本子,走下台阶。罗庆生把半个红薯递给他:“说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夏老师骂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像挨了一顿?”
朱向川看着手里的红薯,热气往上冒。他想了想,说:“他说我太急。”
罗庆生咬了一口红薯:“他说得对。”
朱向川看他。
罗庆生不躲:“你别瞪我。你最近一提赫师傅,眼神都跟看见饭票似的。”
“你说话真难听。”
“我这是粗糙但准确。”罗庆生把红薯皮剥开,“不过夏老师能这么说,说明他真是个厚道人。换别人,巴不得你一直围着他转。”
朱向川没有接话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文化宫二楼。夏承礼已经不在门口,走廊灯还亮着。那光仍旧稳,仍旧干净,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让他想走回去。他知道那盏灯在,也知道自己不能在那里过夜。
回家路上,朱向川经过机械厂侧门。运输队院子里有车灯亮着,赫长林的声音远远传来,正指挥人倒车。那声音粗、稳,带着烟火气,一下把冬夜切开。
朱向川停了几秒,又继续往前走。
夜里,他翻开作文本,看见夏承礼那句“岸可以靠,也可能困住船”。他没有难过,也没有生气,只觉得心里某处被提前打了一个结。
他在旁边写下一行:
我会慢一点。
写完,他又停了停。
第二天上课,夏承礼没有再提那篇文章。他讲标点,讲一句话该在哪里停,哪里停早了会断气,哪里停晚了会让人喘不过来。朱向川坐在后排,听着听着,忽然明白夏老师的提醒也像一个逗号,不是句号。
下课时,夏承礼从他身边经过,只把批好的作业放到桌角,没有多看他,也没有刻意避开。他的沉默让朱向川难过了一小会儿,随后又觉得安稳。夏老师没有把话说尽,也没有把他推回从前那种难堪里。只是把灯留在原处,让他自己决定还要不要往火边走。
罗庆生在楼下等他,见他没那么失魂落魄,才松了口气:“今天没挨训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现在这几条线,我看着都头疼。”
朱向川皱眉:“什么几条线?”
罗庆生数着手指:“家里催工作一条,夏老师文章一条,赫师傅牛肉面一条。哪条线勒紧了,你都够呛。”
朱向川想反驳,却发现反驳不了。他只能把作文本塞进包里,说:“走吧。”
窗外有卡车驶过,车灯从玻璃上一扫而过,像一团火短暂照进屋里。朱向川知道自己会慢一点。
但他也知道,他已经开始等那团火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