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赫长林的软弱
第二天傍晚,朱向川去了厂外河边。
临江城的河不宽,水色常年发暗。河堤边有几棵老柳树,春天刚抽芽,枝条垂下来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这里离机械厂不远,却不在厂门口,也不在车棚后面。朱向川选这里,是因为他不想再把话说在旧地方。
赫长林已经到了。
他站在柳树下,手里夹着烟,没有点。看见朱向川过来,他把烟收回烟盒,像记起朱向川昨天说过少抽点。
“来了。”赫长林说。
朱向川点头:“说吧。”
赫长林苦笑:“你现在真直接。”
“以前不直接,很多话就拖坏了。”
这句话让赫长林沉默下来。河边风很凉,远处有孩子放学回家,书包带甩在肩上。两个人站在柳树影子里,像旧城里两个普通下班的人,谁也看不出他们之间曾经压过那么多不能说的话。
赫长林先开口:“我昨天说后悔,不是为了逼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我确实后悔。”他低头看手里的烟盒,“后悔那年春节前没当面跟你说,后悔让你等,后悔你问我算什么的时候,我答不上来。”
朱向川没有打断。
赫长林声音低下去:“我那时候怕。怕单位,怕老家,怕孩子,怕刘桂兰,怕别人一句闲话把日子全掀了。我总想着先稳住,先拖着,等以后再说。可我心里也清楚,所谓以后,很多时候就是不敢现在。”
这句话终于说出来,朱向川心里反倒没有想象中疼。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搬开,下面的伤口还在,却已经结了薄痂。
“你那时候爱过我吗?”朱向川问。
赫长林抬头,眼眶一下红了:“爱过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个没脸。”赫长林说,“可我爱过。你坐我自行车后座的时候,穿我棉袄的时候,在职工宿舍炉子边吃热饭的时候,我是真想过,如果日子能就那样过下去该多好。”
朱向川轻声问:“那为什么不走?”
赫长林张了张嘴,许多理由涌上来:孩子、女人、老家、名声、单位、年纪、房子、工资、所有人都懂的路。可那些理由他已经说过太多次。再说一遍,也只是把软弱包得更厚。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赫长林说。
朱向川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赫长林苦笑:“我以前总说我比你重。其实不是我重,是我胆子小。我把那些东西都背在身上,好像这样就能显得我有责任。可真到了要选的时候,我拿责任当挡箭牌。”
河水拍着岸边,声音很轻。
朱向川说:“你现在敢了吗?”
赫长林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沉默已经是答案。
朱向川点了点头:“你看。”
赫长林脸色白了:“小朱,我现在也许能比以前多做一点。我可以不回老家补酒席,可以跟刘桂兰把话说清楚,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什么?”朱向川问。
赫长林说不下去。
可以不回老家,可以多做一点,可以少退一步。可是可以和朱向川一起过日子吗?可以在旧城里给他一个能站住的位置吗?可以在单位流言、家里追问、孩子来信时不把他推回暗处吗?
赫长林给不出。
朱向川看着他,心里很平静,也很难过:“你还是给不出未来。”
赫长林低声说:“我给得太晚了。”
“不是晚。”朱向川说,“是你仍然给不出。”
这句话很残忍,却不带恨。赫长林听见后,反而像松了一口气。他终于不必再假装自己只差一步。他差的不是一步,是整条路。
“许劲松能给?”赫长林问。
朱向川没有立刻回答。
赫长林苦涩地笑:“我不是挑衅。我只是想知道。”
朱向川看向河面。许劲松也不能立刻给他一个公开的未来,不能让旧城忽然变宽,不能让家里和单位都理解。他只是二十二岁,莽撞,嘴笨,工资不高,连自己的路都还在摸索。
“他现在也给不出全部。”朱向川说。
赫长林看着他。
“但他会把自己能给的放到我手里。”朱向川说,“一把伞,一张合照,一把钥匙,一句不走。他说不到的,他会说自己还不知道。他不会用慢慢看把我放在原地。”
赫长林的眼神痛得厉害。
朱向川继续说:“我不是因为他年轻才选他,也不是因为你老了才不选你。老赫,我不再选你,是因为我已经从等你这件事里走出来了。”
老赫。
这个称呼很久没有从朱向川嘴里出来。赫长林听见,眼眶一下湿了。他偏过头,抬手擦了一下脸,像怕被人看见。
“我还能做什么?”他问。
朱向川说:“别再拿旧东西来找我。”
赫长林点头。
“也别再试探许劲松。”
赫长林又点头。
“如果以后在厂里见面,就像普通同事。”朱向川顿了顿,“如果你真心为我好,就让我把现在的日子过下去。”
赫长林沉默很久:“好。”
这个好说得很轻,却像把一截旧绳子放下。
两人沿河站了一会儿。天色暗下来,柳树影子落在水面上。赫长林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旧铁皮火柴盒,递给朱向川。
朱向川没有接。
赫长林说:“不是还给你。就是让你看看,我一直留着。”
铁皮盒旧得发暗,边角磨损。朱向川看着它,像看见另一个自己坐在很久以前的夜里,用火柴点燃煤炉,以为那就是被照顾、被惦记、被爱。
“你留着吧。”朱向川说。
赫长林手一顿。
“那是你给过我的火。”朱向川说,“也是你没能守住的火。现在它归你。”
赫长林慢慢把火柴盒收回口袋。
“小朱。”他最后叫了一声。
朱向川看他。
赫长林低声说: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朱向川点头:“我会。”
“他要是对你不好……”
朱向川打断他:“那也是我和他的事。”
赫长林苦笑:“是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再往前。
朱向川离开河边时,没有回头。走到机械厂外的路口,他看见许劲松站在路灯下,帆布包斜挎着,手里拎着一包热包子。
许劲松看见他,立刻站直,却没有迎上来逼问。
“吃饭了吗?”许劲松问。
朱向川摇头。
“买了包子。”许劲松把纸包递过来,“我没偷听。我就等在这儿。”
朱向川接过纸包,热气透过牛皮纸烫着手心。
“他说完了?”许劲松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也说完了。”
许劲松看着他,半晌点头:“那就先吃包子。”
朱向川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。他拆开纸包,拿了一个包子,递给许劲松:“一起吃。”
两人站在路灯下分吃热包子。旧城的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潮味,也带着包子的面香。朱向川没有立刻把河边的话全说出来,许劲松也没有逼。
他们只是一起吃完了那包包子。
夜色里,朱向川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,旧爱没有消失,但已经不再牵着他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