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罗庆生挡话
罗庆生被叫去谈话,是第二天下午。
厂办主任亲自让人来叫他。罗庆生进门前,还朝朱向川挤了一下眼,像平时去食堂抢最后一份红烧豆腐那样不正经。可朱向川看见,他手里的文件夹捏得很紧。
门关上后,厂办里安静下来。
朱向川坐在桌前,情况说明已经写好,旁边压着东方录像账册复印页、托运单、工会拍照通知和出车单。许劲松那边也交了说明。老邹说材料暂时够用,但举报信这种东西,最怕有人“补充情况”。
罗庆生就是他们要问的补充情况。
里间的谈话断断续续传出来。
主任问:“你和朱向川关系近?”
罗庆生的声音还是那副轻快样:“同学,夜校同学,也是朋友。厂里谁不知道我话多,跟谁都近。”
“他和运输队许劲松来往,你知道多少?”
“知道他们一起帮东城口录像厅做账、搬东西。”罗庆生说,“我还去过。那边账乱,小朱字好,小许力气大,挺合理。”
“夜里也去?”
“录像厅白天不开后门,片盒押金都是晚上交接。主任,您要是觉得不妥,以后厂里明确不许职工下班帮外头做事就行。现在好多青年都在外头挣点零花。”
朱向川低头,心里又紧又酸。罗庆生没有否认所有事,他把话题牢牢钉在“帮忙做事”上,既不夸张,也不露怯。
主任又问:“有人说他们关系不正常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罗庆生笑了一声:“谁说的?举报信?主任,我说句难听的,这种没名没姓的纸,今天能说他俩,明天也能说我和食堂打饭师傅关系不正常,因为她给我多盛半勺汤。”
主任声音沉了些:“严肃点。”
“我很严肃。”罗庆生说,“生活作风这种话太重,不能因为两个青年常一起干活就扣帽子。要这么说,运输队师傅天天一起出车,仓库两个人夜里值班,是不是都得写说明?”
里间又静了。
老邹的声音响起:“庆生,回答问题,不要抬杠。”
罗庆生立刻说:“是。我的回答就是,我没看见他们有任何影响工作和败坏风气的事。小朱工作一向稳,小许出车搬货也没掉链子。举报信如果有证据,就拿证据;没有证据,最多说明有人看不惯。”
朱向川眼眶发热。
谈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。罗庆生出来时,脸上还挂着笑,走到朱向川桌边,低声说:“别看我,我现在很伟岸。”
朱向川喉咙发紧:“谢谢。”
罗庆生摆摆手:“少来。你要真谢我,下回把小许那边的咸菜分我一点。”
朱向川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可事情没有就此结束。
傍晚,财务科马师傅在水房里阴阳怪气:“有些人朋友多,挡话也挡得勤。别到时候把自己也挡进去。”
罗庆生正洗饭盒,闻言把水龙头一关:“马师傅,您说我?”
马师傅笑:“我可没点名。”
“那我点自己名。”罗庆生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我就是朋友多。朋友被没名没姓的纸害,我当然说两句。您要是有证据,拿出来;没有证据,少在水房里当广播。”
水房里几个职工都看过来。
马师傅脸色不好:“年轻人嘴别太厉害。”
“嘴不厉害,耳朵就要被脏话塞满。”罗庆生笑,“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耳朵还算干净。”
朱向川赶到水房时,正好听见这句。他心里一惊,赶紧拉住罗庆生:“走。”
罗庆生还想说,朱向川低声:“够了。”
两人出了水房,罗庆生才甩开他的手:“你怕什么?”
“怕你被卷进去。”
“已经卷了。”罗庆生说,“我不说,他们就当你心虚。我说,他们最多说我嘴碎。反正我本来就嘴碎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,半天说不出话。
罗庆生叹了口气:“向川,我知道分寸。你放心,我不会把真话说成他们听得懂的样子。”
这句话轻,却重。
晚上,三个人在东方录像后门见面。许劲松听说罗庆生被谈话,脸色沉得厉害。他站在小仓门口,对罗庆生说:“谢谢。”
罗庆生故意搓了搓胳膊:“别这么正经,吓人。”
许劲松很认真:“真的。”
罗庆生看了看他,又看朱向川:“行,收下。以后你们俩别让我白挡。小许,尤其你,别一冲动把我今天说的话全砸了。”
许劲松点头:“我不砸。”
“也别去查谁写的信。”
许劲松嘴唇动了动。
罗庆生立刻指他:“看,就知道你想。现在谁查谁吃亏。先让材料压住信,等风头过。”
朱向川说:“老邹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许劲松把拳头松开:“好。”
三个人围着小仓的小桌,把材料重新整理一遍。罗庆生帮他们把说明措辞改得更稳:不写“经常同行”,写“因账务登记与搬运需要多次共同前往”;不写“私下帮忙”,写“下班后受东方录像经营者委托临时协助”;不写“关系好”,写“同事互助”。
“你这像写公文。”许劲松说。
罗庆生得意:“我这叫活命的文采。”
朱向川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罗庆生这回没有玩笑,只看着他:“谢就好好撑住。后面还有。”
朱向川点头。
罗庆生走后,小仓里只剩朱向川和许劲松。许劲松把材料装进牛皮纸袋,低声说:“你这个朋友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知道多少?”
朱向川看向他。
许劲松赶紧说:“我不是吃醋。我就是问。”
朱向川说:“他知道很多,也装作不知道很多。”
许劲松想了想:“这很难。”
“所以他说他伟岸。”
许劲松笑了一下,又很快沉下去:“我们会不会害了他?”
朱向川心里也有这个怕。他想起水房里马师傅的话,想起主任问话时那些看不见的风险。罗庆生不是他们关系里的任何一方,却因为讲义气站到了风里。
“不能让他白挡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点头:“那我们更不能乱。”
这句话从许劲松嘴里说出来,朱向川忽然意识到,他真的在变。那个会先冲、先砸、先吼的年轻人,开始学着先稳住。
第二天,罗庆生的谈话记录和东方录像证明一起交到厂办主任那里。老邹看完材料,对朱向川说:“暂时压下来了。主任的意思是,不扩大,不公开处理,但你们以后注意影响。”
暂时。
这个词像一块石头落地,却没有完全落稳。
朱向川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老邹看他一眼:“还有,小罗这次替你们说话,厂里也记着。他嘴快,你们别让他再被人抓住话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走出里间,朱向川看见罗庆生趴在桌上补觉,嘴边还压着半张没写完的材料纸。这个人平时最爱热闹,真挡在前面时,却连邀功都懒得邀。
朱向川坐回自己的桌前,翻开浅蓝色笔记本,在空白处写:
罗庆生替我挡了一次话。
停了一会儿,又写:
有些朋友不是替你不知道,是替你把知道的话咽回去。
他合上本子,心里明白,举报信暂时被压住了,可旧城的风不会就此停。它只是换了方向,正在等下一处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