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家里发现了
朱家发现异常,是从一把钥匙开始的。
那天母亲替朱向川缝挎包。挎包用得久了,内袋边角磨开一道线,钥匙总会从缝里滑出来。朱向川早上匆忙上班,把包放在椅背上,母亲见线头裂得厉害,便拿针线替他补。
补到内袋时,她摸到一把陌生钥匙。
钥匙拴着红塑料绳,不是家里的,也不是厂办柜子的。母亲把钥匙放到桌上,又在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作文本纸。纸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,朱向川坐着,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,手搭在他的肩上。两个人都看着镜头,表情不算亲密,却也不像普通同事那样隔着距离。母亲看了很久,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朱向川晚上回家时,屋里没有开收音机。
父亲坐在桌边,母亲坐在炉子旁,妹妹朱小敏躲在帘子后面不敢出来。桌上放着那把钥匙和照片。
朱向川脚步停在门口。
父亲先开口:“这是什么?”
屋里很静。煤炉火苗很小,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凉了。朱向川看着桌上的照片,心里先是一沉,随后反而稳下来。
“照片。”他说。
父亲猛地拍桌:“我问你照片上这个人是谁!”
朱小敏在帘子后抖了一下。
母亲低声说:“你小点声,邻居听见。”
父亲压着火:“你也知道怕邻居听见?”
朱向川把挎包放下:“他叫许劲松,厂里运输队的同事。”
“同事?”父亲拿起照片,手指发抖,“同事拍这种照片?同事的钥匙放你包里?你天天晚回来,是不是都跟他在一起?”
朱向川说:“有时候。”
母亲眼泪一下掉下来:“向川,你别吓妈。你跟妈说清楚,你是不是被人带坏了?”
“没有人带坏我。”
父亲站起来:“那你这算什么?你不相亲,不结婚,天天跟一个男的混在一起,钥匙、照片都藏着。朱向川,你要不要脸?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。
换成从前,朱向川会立刻低头,会说没有,会把一切解释成误会,求家里别再问。可现在他站在门口,手心冰冷,心里却有一点硬东西撑着。他想起夏承礼说先保住自己,想起罗庆生骂他不能总等别人开门,想起许劲松说我不走。
“爸。”朱向川说,“我没有做丢人的事。”
父亲气得脸色发青:“你还敢顶嘴?”
“我没偷没抢,没骗人姑娘结婚,也没害人。”朱向川看着他,“我只是没有按你们想的那条路走。”
母亲哭得更厉害:“可那是男人啊!”
这几个字终于落到屋里。
朱向川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声音很低:“我知道。”
父亲像被这句“我知道”激怒,抬手就要打。朱向川没有躲。巴掌停在半空,母亲扑上来拉住父亲:“你别打!打坏了怎么办?”
父亲的手抖了很久,最后重重落在桌上。搪瓷缸震了一下,茶水洒出来。
“从明天开始,你不准再跟他来往。”父亲说,“钥匙留下,照片烧了。厂里我去找你们领导,给你调岗,调远一点。”
朱向川脸色变了:“不行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不能去厂里闹。”朱向川往前一步,“这是我的事。你去厂里闹,会害我,也会害他。”
父亲冷笑:“你还护着他?”
“我不是护。”朱向川声音发紧,“熟人社会里一句话能毁人。你明知道。”
“你还知道会毁人?”父亲眼睛红了,“那你为什么还做这种事?你让我们这张老脸往哪儿放?让你妹妹以后怎么嫁人?”
朱小敏在帘子后小声哭起来。
朱向川心里疼了一下。他知道父亲的话不全是恶毒。那里面有面子,有恐惧,有一家人在旧城里活下去的本能。可是这些恐惧不能再全压到他身上,变成他必须否认自己的理由。
“我会小心。”朱向川说,“也会想办法。但我不能答应不见他。”
母亲抬头看他,像第一次不认识这个儿子:“你真要为了他跟家里作对?”
朱向川喉咙发哑:“不是为了跟家里作对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为了什么?
朱向川看向桌上的照片。黑白纸面上,许劲松的手搭在他肩上,小心又认真。那一刻他没有退。现在他也不能退回去,把照片烧掉,把钥匙留下,把许劲松从自己的日子里抹掉。
“为了我自己。”他说。
屋里彻底静了。
父亲像被这句话打中,半天没有说话。母亲怔怔看着他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你自己?”父亲声音低得可怕,“这个家养你这么大,你现在跟我说为了你自己?”
朱向川眼眶红了:“我不是不要家。可我也不能只为这个家活成你们要的样子。”
父亲指着门:“出去。”
母亲猛地抬头:“老朱!”
父亲吼:“让他出去!他不是为了自己吗?让他出去!”
朱向川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父亲胸口起伏:“从今天起,不许把那个人带到家门口。不许让邻居看见。不许再拿这些脏东西进这个家。”
“照片不是脏东西。”朱向川说。
父亲又要发作,母亲死死拉住他。朱向川走到桌边,把照片拿起来,手指有些抖。他又拿起钥匙。
父亲冷冷看着:“你敢拿走?”
朱向川把钥匙攥进手心:“这是别人托我保管的,我要还。”
他没有说这是共同的钥匙。这个家现在听不懂。
母亲哭着问:“向川,你今晚还回来吗?”
朱向川停住。
他看着母亲。母亲老了很多,头发里有白丝,手指还扎着没收好的针线。她不是敌人,她只是被吓坏了。朱向川心里一软,差点说我哪儿也不去。可父亲站在桌边,照片和钥匙已经暴露,话也已经说到这里,再留下只会继续撕扯。
“我去罗庆生那儿。”他说,“明天回来。”
母亲哭着点头,又像不敢点。
朱向川把照片夹进浅蓝色笔记本,钥匙放回挎包内袋。他拿起挎包出门时,朱小敏从帘子后跑出来,小声叫:“哥。”
朱向川回头。
朱小敏眼睛红红的:“你冷不冷?外头降温。”
这句普通的话差点让朱向川掉泪。
“不冷。”他说。
走出家属院,夜风扑面而来。楼上有人开门探头,朱向川低下头,加快脚步。他没有去罗庆生那儿,先去了东城口。
东方录像后门的小仓锁着。朱向川拿出钥匙,手抖了两次才插进锁孔。门开后,屋里一片黑。他摸到开关,灯泡亮起,照出两只凳子、账册、倒扣的搪瓷杯。
他坐到矮凳上,终于撑不住,把脸埋进手心。
没过多久,门口传来急促脚步声。许劲松冲进来,气喘吁吁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罗庆生说你家里出事了。”他说,“你怎么样?”
朱向川抬头,眼睛通红。
许劲松站在门口,不敢贸然上前。
朱向川看着他,声音哑得厉害:“他们看见照片和钥匙了。”
许劲松的脸一下沉下去。
“他们让你别见我?”他问。
朱向川点头。
许劲松握紧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他走到朱向川面前,蹲下来,声音很低:“那你呢?”
朱向川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我把钥匙拿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许劲松眼睛一下红了。
他没有说别哭,也没有说我带你走。他只是伸手,轻轻握住朱向川攥着钥匙的手。
小仓外风吹过旧巷。朱向川知道,从这一夜起,事情再也藏不回原来的样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