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车棚后面的冬天
冬天真正落下来,是从车棚后面开始的。
机械厂车棚靠近东墙,白天挤满自行车,铃铛、车锁、帆布车套乱成一片。到了晚上,工人散去,只剩几盏昏灯挂在梁下,风从铁皮棚顶钻进来,把旧报纸和枯叶吹得贴地走。车棚后面有一截矮墙,墙外是废料堆,平时没人爱去。
朱向川最初只是偶然绕到那里。
那天厂办加班,他下楼时正碰见财务科的人从正门出去。马师傅也在里面,声音远远传来,朱向川便下意识往车棚方向避了一下。他不想再被人拿“临时帮忙”说事,也不想让自己脸上那点窘迫被看见。
车棚后面很冷。他站在矮墙边,手插在口袋里,摸到那只铁皮火柴盒。
“躲谁呢?”
赫长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朱向川吓了一跳,回头看见赫长林推着自行车从棚里出来。车把上挂着手套,蓝工作服外罩旧棉袄,嘴里叼着没点的烟。
“没躲。”朱向川说。
赫长林看了看正门方向:“马财务?”
朱向川没答。
“他嗓门大,人不坏。”赫长林把自行车靠在墙边,“但你要是不想听他吵,从车棚后面走也行。东墙那边有小门,穿出去就是澡堂后街。比正门近,也少碰人。”
朱向川第一次知道那道小门。
赫长林带他过去。小门半旧,插销有点锈,推开时吱呀一声。门外是条窄巷,墙根堆着煤渣,尽头能看见澡堂后街的灯。风从巷子里穿过,冷得很,却隐蔽。
“夜校下了课,要是太晚,也能从这边回来。”赫长林说,“不过别一个人走太黑的地方。你要走,先到车棚这边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赫长林顿了一下,像觉得自己说多了,随口道:“看有没有顺路的人。”
朱向川低头,耳根发热。
从那以后,车棚后面就成了一个地方。
没人明说,谁也没约定。可朱向川加班晚了,会下意识往那边走;夜校散得迟,他经过东墙小门时,也会看一眼车棚方向。有时候赫长林不在,只有风吹着旧车套;有时候他在,靠着墙抽烟,见朱向川过来,只说一句:“今天这么晚?”
朱向川会说:“夏老师留了作业。”
赫长林听见夏老师,偶尔会笑:“你们夏老师真舍得用你。”
朱向川不解释。赫长林也不追问。
他们在那里说的话都很短。厂办今天谁发火,运输队哪辆车坏了,家属院煤炉好不好点,夜校讲了什么。赫长林常把烟夹在指间,却很少让烟雾往朱向川脸上飘。风大时,他会站到上风口;天冷时,会把自己的手套丢给他:“戴一会儿,别冻得写不了字。”
朱向川一开始还推,后来推得少了。
他知道这样不好。夏承礼说过别把自己交得太快,罗庆生也提醒过他。可车棚后面的冬天太冷,赫长林给的东西又太具体。手套是热的,火柴是干的,牛肉面是真的,等在矮墙边的人也是真的。
有一天夜里,雪下得很小,落到地上就化。朱向川从文化宫回来,推开东墙小门,看见赫长林站在车棚后面,肩上有一层细白。
“你怎么还在?”朱向川脱口而出。
赫长林把烟掐了:“查车库锁。”
朱向川看向车库。门上锁好好的,灯也灭了。
赫长林自己也知道这理由站不住,咳了一声:“顺便。”
朱向川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他走过去,两人并肩站在矮墙边。雪很细,落在赫长林的旧棉袄上,很快融成湿点。朱向川想说“别等我”,又说不出口。
赫长林先开口:“今天夏老师讲什么?”
“讲冬天。”
“冬天有啥好讲的?冷呗。”
朱向川笑了:“他说冬天不是只有冷,还有人怎么过冷。”
赫长林听了,沉默片刻:“这话倒像样。”
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,塞给朱向川。纸包还温着,打开是一块烤红薯。
“运输队炉子上烤的。”赫长林说,“多了一个。”
朱向川握着红薯,热气从纸里透出来。他没有问是不是真的多了一个。问了就太不懂事,也太伤人。
“谢谢赫师傅。”
“别老赫师傅赫师傅。”赫长林看了他一眼,“听着跟开会似的。”
朱向川愣住。
“那叫什么?”
赫长林像随口:“没人时,叫老赫也行。”
朱向川的心跳突然乱了。他低头剥红薯皮,手指被烫得发红。
“老赫。”他很轻地叫了一声。
赫长林没有答应,只把脸偏向一边,像在看车棚外的雪。可朱向川看见他夹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之后,称呼也成了秘密的一部分。
在人前,他还是叫赫师傅。厂办、运输队、食堂、家属院门口,都是赫师傅。只有车棚后面、东墙小门、偶尔无人的夜路,他才低声叫老赫。每次叫出口,他都觉得自己像擦亮一根火柴,火很小,却足够看见两个人之间那点不该太亮的东西。
他们还慢慢有了别的规矩。车棚后面若有第三个人,就只说公事;赫长林烟点着时,说明他能等一会儿,烟没点,只叼在嘴边,多半是马上要走;朱向川若把帆布包换到左肩,意思是罗庆生还在外头等,他不能久留。谁也没把这些话挑明,可两个人都懂。
有时朱向川也觉得荒唐。明明只是说几句话,递半块红薯,借一副手套,却像地下埋了线,脚一踩上去就知道该往哪里走。他以前以为秘密是很大的事,要写在信里、锁在抽屉里。后来才知道,秘密也可能是一道小门、一根没点的烟、一句在人前不能叫出口的“老赫”。
赫长林偶尔会问:“怕不怕?”
朱向川每次都说:“不怕。”
赫长林就笑:“你这小孩,嘴硬得很。”
朱向川不爱听“小孩”,可从赫长林嘴里出来,又不像轻看他。那里面有一点逗弄,也有一点护着。他听见时会低头,心里却热。
罗庆生很快察觉了。
某天夜校后,他故意陪朱向川走到机械厂东墙,见朱向川脚步慢下来,便问:“你最近是不是老走这边?”
“近。”
“近你以前怎么不走?”
朱向川没答。
罗庆生看着那道小门,声音压低:“向川,你们有地方了?”
朱向川心口一紧:“什么地方?”
“别装。”罗庆生少见地严肃,“有些事一旦有了固定地方,就不一样了。”
朱向川看着小门上的锈,手指在口袋里握住火柴盒。
“我们没做什么。”他说。
罗庆生点头:“我信。但别人不一定信。你自己心里也不一定会一直这么清楚。”
朱向川没说话。
那晚,赫长林没有出现。车棚后面只有风,旧车套被吹得啪啪响。朱向川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空。他明明告诉罗庆生没什么,可赫长林不在时,那种空已经说明了太多。
回家后,他在作文本上写:
车棚后面的冬天,比别处冷,也比别处暖。
写完,他看了很久。
没有划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