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第二个冬天
第二个冬天来得不声不响。
朱向川起初没有察觉。他总以为春节后那盒录音带算一个新的开始,像旧机器换了根皮带,虽然吱呀,至少还能转。春天厂里清点库存,运输队忙着给几个车间送零件,赫长林来厂办的次数比从前多。每次进门,他都还是那副样子,厚肩膀把蓝工作服撑得很满,说话嗓门低,却能压住一屋子的杂声。
他偶尔会把一只烧饼放在朱向川桌角,偶尔把热茶缸往他面前一推,偶尔在走廊里经过时低声说:“今晚别等,忙。”
朱向川听见“别等”两个字,已经不像第一回那样疼得站不住。他学会点头,学会把烧饼包好,学会在别人看过来之前把茶缸推回去。他也学会不问赫长林忙什么。
不问,并不等于不想。
夏天的时候,夜校结业,夏承礼给他们发了结业证明。白纸黑字,红章盖得端正。朱向川拿着那张纸,站在文化宫走廊里,忽然有些茫然。那些夜晚、作文、白衬衫和红钢笔,像一盏灯被人收进玻璃罩里,仍然亮,却照不到他脚边。
夏承礼看出他神情不对,问:“最近还写吗?”
“写得少了。”
夏承礼没有追问,只把结业证明递给他。红章落在纸上,很正,也很冷。朱向川拿着那张纸,忽然意识到,有些课结业了,有些事却还拖在原地。
秋天,赫长林又回了一趟外地,说是孩子病了。朱向川没有拦,只在厂门口把一包感冒药递给他。药是他排队买的,包在旧报纸里,边角被手心的汗浸软。
赫长林接过去,低声说:“你这孩子。”
朱向川已经二十一岁了。听见“孩子”两个字,他心里一热,又一沉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。
赫长林点头,像想摸一摸他的肩,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。厂门口人来人往,推车的、交班的、卖烤红薯的,都带着熟人社会的眼睛。赫长林最后只把药塞进帆布包里,说:“回来给你带点那边的枣。”
他这次去了十天。
回来时,枣带了,是一小袋干枣,硬得硌牙。朱向川拿回家,母亲尝了一颗,说:“谁给的?这枣老了,不甜。”
朱向川说:“同事。”
母亲看他一眼:“你同事倒常想着你。”
朱向川手里的茶杯轻轻一晃,水洒在桌上。他低头擦,母亲没有追问,只叹了口气:“你也不小了。隔壁刘婶说她侄女在供销社,人稳当,你哪天去见见。”
“我最近忙。”
“你有什么忙的?”父亲在一旁开口,“厂办抄材料还能忙一辈子?男人到了岁数,该成家就成家。别整天跟些不着四六的人混。”
朱向川没有说话。
那天夜里,他把干枣放进抽屉,却没有和火柴盒、票根、糖纸、磁带放在一起。它太硬,也太普通。朱向川忽然发现,赫长林给他的东西越来越像补偿,不像邀请。
入冬后,车棚后面的风又冷起来。
第一场雪落下那天,朱向川照旧绕到车棚后面。赫长林没有来。第二天,朱向川没有再去。第三天,老田在走廊里撞见他,随口说:“小朱,你找赫师傅?他最近不定点,厂长让他盯仓库改造,晚上常开会。”
“我没找。”朱向川说。
老田笑:“那就当我没说。”
朱向川觉得自己像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脸。他原来连“找赫师傅”这四个字都不能正大光明地承认。
又过几天,赫长林终于出现。他站在车棚后面,身上有烟味,也有酒味。朱向川到的时候,他正把烟头踩进雪里。
“这几天忙?”朱向川问。
“嗯。”
“开会?”
赫长林看他一眼:“老田嘴碎。”
“我不能知道吗?”
赫长林沉默。他比上一年冬天更显疲惫,眼角纹路深了,胡茬也没刮干净。朱向川看着他,心里先软了一下,随后又冷下来。去年这个时候,他会为这点疲惫心疼,会想着替他倒杯热水,替他分一半重。现在他忽然明白,赫长林身上的重从来没有真正分给他选择,只是压过来时让他接着,不方便时又让他躲开。
“小朱。”赫长林叫他。
朱向川说:“你每次这样叫我,我就知道后面没好话。”
赫长林脸色僵了一下:“你现在说话怎么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刺人。”
朱向川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:“我以前不刺,是因为怕你走。现在你也总走。”
风从车棚缝里灌进来,吹得铁皮哗啦响。赫长林伸手去摸烟,摸到一半又停住。
“我不是不想见你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厂里盯得紧,家里也乱。”赫长林声音压低,“我闺女明年要转学,她妈那边催钱。老家亲戚也管闲事,说我一个人长期在外头不像话。你以为我日子好过?”
朱向川听着这些话,心里并没有生气,反倒有种迟来的疲惫。他知道赫长林不容易,知道他说的每一样都是真的。正因为是真的,才更让人绝望。谎话可以拆穿,真话却像一堵墙,墙后面不是坏心,是一个人不肯跨过来的现实。
“我没说你好过。”朱向川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我在你日子里算哪一块。”
赫长林又不说话了。
第二个冬天的雪细而密,落在人身上,很快化成水。朱向川站在雪里,忽然想起第一年冬天赫长林给他披棉袄,衣服压在肩上,暖得他几乎想哭。那时他以为重就是被在乎。现在他才知道,有些重只是别人暂时卸下来的包袱,等天亮了,还得自己背回去。
“算了。”朱向川说。
赫长林抬头:“什么算了?”
“今天太冷了,我回去了。”
他说完转身。赫长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力气不大,却急:“小朱。”
朱向川没有挣,只低头看那只手。赫长林的手宽,指节粗,掌心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茧。就是这只手,给过他火柴、糖、票根、磁带,也在很多要紧时候松开过。
赫长林像被他的目光烫到,慢慢放了手。
“别这样。”他说。
朱向川问:“哪样?”
赫长林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:“别把话说死。”
朱向川点点头:“你放心,我不说死。你也从来没说活。”
这句话落下,两个人都静了。
那晚朱向川没有回家写字。他去了罗庆生住的单身宿舍。罗庆生正在炉子上煮挂面,见他进来,拿筷子指了指小板凳:“坐。脸冻得跟白纸一样,吵架了?”
朱向川坐下,半天才说:“没吵。”
“没吵才最麻烦。”罗庆生把面挑进碗里,分给他一半,“能吵说明还有话。怕就怕两个人都把话咽回去,最后咽成一块石头。”
朱向川捧着碗,热气熏得眼睛发酸。
“庆生,”他低声说,“我好像等累了。”
罗庆生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平时话多,这一刻却安静了很久。最后他说:“累了就歇。歇不是背叛谁。你又不是他家门口那盏灯,非得他回来才亮。”
朱向川低头吃面。面条煮得软,汤里只有盐和一点酱油,却比家里的饭更容易咽下去。
第二天上班,厂里发冬季劳保。朱向川去仓库领手套,听见里面有人说笑。老田的声音最大:“赫师傅,家里又来信?这回信封红彤彤的,不会是喜事吧?”
朱向川停在门口。
仓库里静了一下,随后有人打岔:“老田你少胡说,搬你的棉手套。”
赫长林没有笑。
朱向川隔着半开的门,看见赫长林手里捏着一只红信封。那红色很旧,却扎眼,像冬天灰墙上一点不该有的火。赫长林抬头时,两人的目光正好撞上。
这一次,朱向川没有进去。
他站在门外,忽然觉得第二个冬天真正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