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录像厅后门
许劲松的伞在朱家门后晾了两天。
朱向川每次进出里屋,都能看见那把黑布伞。伞骨有一根弯着,伞柄被磨得发亮,收起来时布面皱皱的,像一件不肯安分的旧棉袄。母亲提醒了两次:“同事的伞别忘了还。”
第三天傍晚,朱向川终于把伞带到厂里。
许劲松不在运输队。老田说他请了半天假,去东城口帮亲戚搬东西。朱向川把伞放在运输队门口,想了想,又觉得这样太随便,便撑开检查了一遍。伞面已经干透,雨痕淡淡的。
他正准备走,许劲松从厂门外跑进来,怀里抱着一个纸包,头发被风吹得乱。
“朱向川!”他喊完才想起要小声,又压低,“你等我?”
“还伞。”朱向川把伞递过去。
许劲松接过,笑得很明显:“哦,还伞。”
朱向川被他笑得不自在:“你去哪里了?”
“东城口。”许劲松把纸包往怀里紧了紧,“我表哥在那边录像厅帮忙,今天到了一批磁带,让我去搭把手。”
“录像厅?”
“你没去过?”许劲松眼睛一亮。
朱向川摇头。旧城里录像厅这两年才多起来,门口挂着彩色电影画报,白天冷清,晚上热闹。厂里有人去看过,说里面黑、挤、烟味重,放香港武打片,也放外国片。朱向川路过几次,从没进去。
许劲松像发现一件不得了的事:“那你今晚跟我去看看。”
朱向川立刻说: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要回家。”
“回家也不差这一会儿。”许劲松说,“我表哥那边后门缺人帮着登记片盒,给五毛钱,还能看一段。你不是会写字?登记比我强。”
朱向川皱眉:“你又给我揽事?”
许劲松赶紧说:“不是揽,是问。你不想去就算。”
他说得快,像真怕朱向川觉得被逼。朱向川看着他怀里的纸包,又看那把刚还回去的伞,心里忽然有一点动。不是为了五毛钱,也不是为了看录像。他只是突然想看看许劲松口中的东城口,看看旧城除了厂办、家属院、文化宫和车棚,还有没有别的后门。
“就登记?”朱向川问。
许劲松立刻点头:“就登记。”
“不看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
“我也不看。”许劲松说得太快,耳朵却红了一点。
朱向川怀疑地看他。
许劲松挺胸:“真的。我主要是帮忙。”
东城口离机械厂不远,穿过两条旧巷就到。天刚黑,路边小摊已经摆出来,卖烤红薯、煮花生、油炸馄饨。录像厅藏在一家副食品店后面,前门挂着“东方录像”的木牌,旁边贴着褪色画报。真正进货的后门在巷子里,一盏白炽灯吊在门框上,照得墙皮发黄。
许劲松敲了两下门。里面有人开门,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,瘦高,头发抹了油,见许劲松就笑:“小松,怎么才来?”
“厂里下班晚。”许劲松指了指朱向川,“这是我同事,朱向川,字写得好。”
瘦高男人打量朱向川:“哟,厂办的吧?一看就像文化人。”
朱向川不习惯这种打量,点了点头。
许劲松立刻挡了半步:“表哥,别乱说,人家来帮忙登记。”
表哥笑:“行行行,护得挺紧。”
朱向川脸一热,许劲松也愣住,耳朵更红:“什么护得紧,我怕你嘴碎。”
后门里面堆着木箱和塑料片盒。墙角有一台旧风扇,不转,只积灰。前厅传来录像机的声音,拳脚打斗和观众的哄笑混在一起。空气里有烟味、胶片味、潮湿棉衣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新鲜劲,像旧城某块墙忽然裂开,里面透出一条亮缝。
表哥给朱向川一本账册:“片名、来源、押金,照着盒子抄。别写错。”
朱向川坐到后门旁的小桌前,翻开账册。片盒上有繁体字,也有用钢笔手写的名字,有些字他认得,有些不认得。许劲松在旁边搬箱子,动作很快,却每次路过桌边都放轻脚步,像怕震乱他的字。
“你别老看我。”朱向川低声说。
许劲松抱着箱子:“我没看。”
“你刚才看了三次。”
“我看账册。”许劲松说。
“账册在我手底下。”
许劲松想了想:“那我顺便看你手。”
朱向川笔尖一歪,差点把一个“武”字写错。他抬头,许劲松立刻抱着箱子跑了,背影厚实又慌张。
后门陆续有人来借片。有穿喇叭裤的青年,有运输队司机,也有附近小店老板。来的人都压低声音,像这门后藏着不太能摆到台面上的热闹。表哥收押金、递片盒,动作熟练。许劲松偶尔帮忙找盒子,找不到就急,急了又把架子翻得哗啦响。
朱向川忍不住说:“按编号找。”
“编号在哪儿?”
“盒脊。”
“哦。”许劲松低头找,果然快了些。
表哥笑:“小松,你这同事不错,比你顶用。”
许劲松不恼,反而挺得意:“我带来的。”
朱向川低头写字,脸却热。
忙到八点多,前厅换片。表哥让他们歇一会儿,从柜台后拿出两瓶汽水,一人一瓶。汽水是橘子味的,玻璃瓶上挂着水珠。许劲松用牙开瓶盖,朱向川看得眉头一皱。
“别用牙。”
许劲松把开好的那瓶递给他:“给你。”
“我说别用牙。”
“下次不用。”许劲松拿开瓶器给自己开另一瓶,动作规矩得像受训。
两人坐在后门台阶上。巷子里风很窄,白炽灯照着湿墙。前厅传来电影里的音乐,陌生、热闹、远。朱向川喝了一口汽水,甜得有些冲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坐在这样一个地方,不是等谁,不是躲谁,只是坐着。
“你经常来?”他问。
“以前在技校时来过几次。”许劲松说,“我表哥说以后录像厅会越来越多,能赚钱。他想攒钱买第二台机器。”
“你也想做这个?”
许劲松晃了晃汽水瓶:“不知道。反正不想一辈子只在车底下钻。运输队能学东西,录像厅也能见世面。以后有机会,开个小店也行,跑运输也行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:“你想得挺远。”
“不想远点,眼前就只有厂门口那条路。”许劲松说,“你呢?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朱向川被问住。
以前家里问他,他答不上来;赫长林问过离不离开,他也只敢把问题绕回去。现在许劲松问得很随意,像问明天吃什么,可朱向川仍然觉得心里一空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许劲松没有笑他:“那就慢慢想。反正你字写得好,账也清楚,不该只抄一辈子报表。”
朱向川低头看汽水瓶里的气泡:“你倒会替人安排。”
“不是安排。”许劲松说,“我就是觉得你能做的事不止那些。”
这句话落得很轻,却让朱向川胸口一热。
前厅忽然传来一阵起哄。表哥探头叫:“小松,后门看着点,别让人从这儿溜进去。”
许劲松应了一声,站起来。巷子那头有两个青年晃过来,身上酒味很重,想从后门蹭进去。许劲松往门口一站,肩膀一展,挡住路:“前门买票。”
“哟,小子,看门呢?”
“嗯。”许劲松说,“看得挺严。”
那两人骂了两句,见他不好惹,又看朱向川坐在旁边记账,最后悻悻走了。许劲松回头,像怕朱向川说他又要惹事。
朱向川却说:“这回没砸箱子。”
许劲松笑了:“进步了吧?”
“一点。”
那晚离开录像厅时,表哥给了朱向川五毛钱。朱向川不要,表哥硬塞:“账写得清楚,下回还来。”
许劲松送朱向川往家属院方向走。路上风凉,街边录像厅的灯在身后越来越远。朱向川把五毛钱攥在手心,觉得那枚硬币很轻,却像从旧城另一扇门里递出来的东西。
“下回还去吗?”许劲松问。
朱向川说:“看情况。”
“看情况就是想去。”
“你少替我翻译。”
许劲松笑了。走到路口时,他忽然说:“朱向川,以后你要是想看看别的路,我可以带你。”
朱向川脚步慢下来。
“我不是说我认识多少路。”许劲松赶紧补充,“我就是不怕找。找错了再绕。”
朱向川看着前方。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熟悉、稳定,也窄。身后录像厅的后门已经看不见了,可那里的白炽灯、片盒、汽水和许劲松说的“开个小店也行,跑运输也行”,还在他心里亮着。
“许劲松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总这么往前冲,不怕摔?”
许劲松想了想:“怕啊。”
“那还冲?”
“摔了爬起来。”许劲松说,“总比站原地强。”
朱向川没有接话。
回到家后,他把那五毛钱放进浅蓝色笔记本里。想了想,又写下一句:
今天去了录像厅后门。那里很乱,也很亮。
停了一会儿,他又写:
有人说,找错了再绕。
他看着这句话很久,忽然觉得旧城好像并不是只有一条正路,也不只有一条夜路。也许还有很多后门,窄、暗、吵闹,带着烟味和汽水味,却通向一些从前没想过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