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第一间小屋
火车到省城时,天还没亮。
站台上全是潮气,灯光发白,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朱向川一脚踩下车厢,膝盖几乎软了一下。硬座坐了一夜,肩背僵得像被铁轨声敲过。许劲松先跳下去,转身接包,嘴里说:“慢点。”
朱向川站稳,抬头看见陌生的站牌,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
临江不在身后了。
他们跟着人流出站,在广场边等了半个多钟头。天慢慢亮,卖早点的人推着车出来,热粥、油条、豆浆的味道混在湿冷空气里。许劲松舍不得买肉包,只买了两碗白粥和一根油条,把油条掰成两半。
“先垫垫。”他说。
朱向川接过半根油条,吃得很慢。两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,脚边放着两个鼓鼓的帆布包,像两只刚从旧城逃出来的沉默箱子。
丁师傅快八点才到。
他是个瘦高男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脸上有常年跑车晒出的黑。看了赫长林写的纸,又看了老田的片盒清单,才抬眼打量他们。
“你就是朱向川?字写得好的那个?”
朱向川点头。
丁师傅又看许劲松:“你会搬货?”
许劲松说:“会。也会看路单,车上小毛病能修一点。”
丁师傅嗤了一声:“年轻人都说自己会。先跟我两天,能吃苦再说。住的地方我给你们找了,别嫌破。”
他们当然不能嫌。
丁师傅带他们坐上一辆小货车,车斗里堆着空纸箱和两捆蛇皮袋。车一路开过省城的宽马路,又钻进一片低矮的城中村。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,水沟沿着墙根流,墙上贴着招工、修表、录像放映的小广告。有人在门口刷牙,有人端着锅蹲着择菜,南方潮湿的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、油烟和生水味。
朱向川看得发愣。
许劲松小声问:“怕不怕?”
朱向川说:“有点。”
许劲松也小声说: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
他们的小屋在二楼尽头,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。房东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,只问他们是不是同乡合租,许劲松立刻说是,从临江来,跟车做活。朱向川把临时证明和工作证递过去,房东翻了翻,没多问。
屋门打开时,一股潮味扑出来。
房间很小,靠墙一张木板床,窗下一个缺角的桌子,墙角有煤油炉留下的黑印。窗户对着另一面墙,伸手几乎能摸到邻居晾出来的衬衫。屋顶有水渍,地上铺着旧水泥,踩上去凉。
丁师傅说:“一个月八块,押一付一。水在楼下,厕所巷尾。做饭别把屋点了。”
房东补一句:“晚上别吵,别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。”
朱向川听见“乱七八糟”几个字,后背本能地紧了一下。许劲松却只是点头:“知道。我们就两个人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普通,普通得像一把钝刀,把朱向川心里某根绷了很久的线慢慢割开。
交完钱,丁师傅让许劲松下午去货场认路,又叫朱向川明天去小门市帮老田的朋友整理片盒账。门一关,小屋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安静来得很突然。
朱向川站在屋中央,帆布包还背在肩上。许劲松把包接下来,放到床边,又用袖子擦了擦桌面。
“破了点。”他说。
“比小仓大。”朱向川说。
“小仓还有两把钥匙呢。”许劲松从口袋里摸出新钥匙,放在掌心,“这儿也有。”
那把钥匙很薄,齿口粗糙,握在手里一点也不体面。可朱向川看着它,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。
许劲松把钥匙递给他:“一人一把。”
朱向川接过来,把它和东方录像后门那把旧钥匙放在一起。两把钥匙碰出很轻的响声,一把属于他们藏起来的过去,一把属于他们刚租下来的现在。
他们开始收拾屋子。
许劲松下楼挑水,朱向川用旧毛巾擦桌子、窗台和床板。水换了三盆,仍是灰的。床板缝里有前房客留下的瓜子壳,墙角还有一只生锈的铁钉。许劲松用扳手把钉子敲弯,又把父亲那件毛背心晾到窗边。
“这屋子要有个盆。”他说。
“还要两个杯子。”
“一个锅。”
“一张饭桌。”
朱向川说完,看了一眼缺角桌子。
许劲松立刻改口:“先把这个当饭桌。”
下午,他们去巷口买东西。一个搪瓷盆,两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,一把竹筷,一只小铝锅,一包盐,半斤米。钱花出去时,许劲松的脸肉眼可见地疼。朱向川把账记在罗庆生送的钢笔旁边,第一行写:房租十六,盆一块二,缸两只一块六。
许劲松凑过来看:“这么细?”
“要活下去,就得这么细。”
许劲松点头:“听朱会计的。”
傍晚,许劲松去了货场。朱向川一个人留在屋里,把母亲给的针线包、夏老师借过的旧书、赫长林的信封和旧城钥匙一样一样放进桌抽屉。最后,他拿出浅蓝色笔记本,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。
下面写:第一间小屋。
写完这几个字,他停了很久,又添了一句:不是借来的,不是躲出来的,是我们付了钱租下来的。
天黑以后,许劲松才回来。他身上全是汗和纸箱灰,手里却提着两个热馒头和一小把青菜。
“丁师傅说我还行。”他进门就说,声音压不住亮,“明天跟短线去码头,半天能挣两块。”
朱向川把米下锅,青菜洗了,馒头放在锅盖上焐。屋里没有真正的灶台,煤油炉火苗小,煮一锅稀饭煮得两个人都饿。许劲松蹲在炉边,认真得像守着一台机器。
“以后有钱了,买个大点的炉子。”他说。
“还买张桌子。”
“买两张凳子。”
“先买蚊帐。”朱向川说,“南边蚊子多。”
许劲松笑:“行,听你的。”
稀饭终于煮好时,已经快九点。两个人坐在缺角桌前,一人一只新搪瓷缸,就着馒头和青菜吃饭。饭很淡,青菜有点老,可许劲松吃得很香。
朱向川看着他,忽然说:“我们真的住在一起了。”
许劲松抬头,嘴里还嚼着馒头,耳朵却红了。
“嗯。”他把馒头咽下去,“同乡合租。”
朱向川笑起来。
许劲松也笑,笑完又认真说:“在外头只能这么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关上门,”许劲松看着他,“这屋就是我们的。”
窗外有人倒水,有孩子哭,有收音机放着听不清的歌。小屋潮湿,墙皮斑驳,床板很硬,钱也只剩薄薄一叠。可门闩落下去以后,朱向川第一次在一个陌生城市里听见了家的声音。
夜里睡觉时,两个人并排躺在木板床上,中间隔着折好的旧毛背心。不是因为不愿靠近,而是因为这张床太新,这一切太不真实,他们都小心翼翼,像怕碰坏刚得来的生活。
灯熄了很久,许劲松忽然说:“朱向川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我挣到第一笔钱,咱们买块砧板吧。”
朱向川在黑暗里睁开眼。
很小的一块砧板,被许劲松说得像一件大事。朱向川忽然明白,所谓以后,也许就是这些很小的东西一件一件攒起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再买一把菜刀。”
许劲松轻轻笑了一声。
窗外南方的雨又落下来,滴在铁皮棚上,声音细密。朱向川听着雨声,手指在被子下慢慢伸过去,碰到许劲松的手背。
许劲松立刻握住了。
这一次,没有人从窗外经过,没有厂办,没有举报信,没有车棚后的影子。只有第一间小屋,第一顿饭,和一张还没买来的饭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