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旧城来信
罗庆生的信写了六页。
朱向川拆开时,许劲松刚把饭桌擦干净,两个人一人坐一边,像等着旧城从纸里走出来。信纸是临江供销社卖的横格纸,开头就骂他们不讲义气,说走得太快,害他酱牛肉只送出去半包,剩下半包被他自己吃了,咸得喝了一夜水。
朱向川读到这里,忍不住笑。
许劲松也笑:“像他。”
信里先写厂里。举报信的事没人再提,老邹在厂办会上说朱向川是停薪留职外出协助,不是谁处理出去的,让几个爱嚼舌头的人闭了嘴。马师傅又嘀咕过两句,被罗庆生在水房当众问是不是也想外出闯闯,马师傅立刻说自己年纪大了,闯不动。
罗庆生写:你放心,我嘴还在。
朱向川把这句读出来,眼眶有些热。
信里也写朱家。朱父仍旧嘴硬,别人问起朱向川,只说“去南边做事了,吃不吃得开看他自己”。朱母倒是来过罗庆生宿舍一次,带了一包晒干的萝卜条,问有没有你们地址。罗庆生说自己没敢立刻给,怕你爸跟着找过去骂人。朱母骂他滑头,又说下回写信记得告诉向川,胃药别省。
读到这里,朱向川停了很久。
许劲松把那包盐津话梅从抽屉里拿出来,推到他手边:“吃一颗。”
朱向川摇头,又点头,最后还是拿了一颗含在嘴里。酸味漫开,他忽然想起母亲在院口塞布包时的手。
信的第四页,字迹换了。
罗庆生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以下夏老师口述,我负责抄,抄错了别怪我,怪文化人说话绕。
朱向川坐直了一点。
夏承礼的话不长。
他说,临江入秋了,文化宫走廊的灯换了两只,夜校新生里也有几个写字很用力的年轻人。他说朱向川以前写过“有人陪我走了一段路”,现在应该试着写“有人和我走一段很长的日子”。他还说,路远时不要只记辛苦,也要记饭桌、账本、雨声和一只新买的杯子,因为一个人真正安顿下来,往往不是靠大话,而是靠这些小东西。
最后一句是:你不是错的,仍然不是。
朱向川读完,半天没出声。
许劲松也没催。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浅蓝色笔记本,放到朱向川面前。
“写下来吧。”他说。
朱向川把夏老师那句话抄在笔记本里,笔尖落下时,比多年前稳得多。那时夏承礼告诉他有些路不能走,他疼得像被推回夜里。现在夏承礼仍在旧城,可那盏灯没有变成绳子,只在远处亮着。
信封里还夹着一张旧照片。
是南街照相馆那张三人合照的翻拍件。照片上,朱向川、许劲松和罗庆生站在一起,脸都有些僵。罗庆生在背面写:原件你们拿着,这张我留了一份。等你们发财了,我要把它挂店里,说这是两个南方大老板年轻时和我的合影。
许劲松看着照片,耳朵红了:“他胡说八道。”
朱向川说:“他说得也不一定错。”
许劲松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那就让他说对。”
最后,信纸最底下还有几行小字。
罗庆生写:赫长林调去省运输联络点了,不常在厂里。他托我带一句话,说你们若用得上老丁那条线,就只当是运输队旧人帮忙,别再把心往回拖。他还把一只旧火柴盒放在门房窗台,说谁愿意拿谁拿。我没拿。那东西该留在临江。
朱向川把信放下。
许劲松看着他:“你想拿吗?”
朱向川摇头:“不拿了。”
“真不拿?”
“真不拿。”朱向川说,“火在这儿。”
他说着,看向饭桌上的煤油灯。灯火很小,却照着他们的账本、两只搪瓷缸、半碗剩粥和那张刚收到的旧照片。
许劲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慢慢笑了。
从那以后,信成了他们和旧城之间的一条线。
朱向川每个月给罗庆生写一封,信里写门市生意、片盒押金、许劲松第一次跟长线到码头、他们买了蚊帐、修好了漏雨的屋顶。也写吵架,比如许劲松把湿鞋直接踩进屋,被朱向川罚擦地;比如朱向川为了省钱不吃午饭,被许劲松发现后气得半天不说话。
罗庆生回信更杂,写厂里谁结婚,谁调走,谁买了第一台黑白电视;写朱母托他寄来的萝卜条和毛线袜;写夏老师夜校作文题换成了《一张饭桌》;偶尔也写赫长林,说他跑车越来越多,人瘦了些,但脾气平了,见到罗庆生只问一句“他们还好吧”。
朱向川每次读到这里,都只说:“回他,好。”
许劲松起初会别扭,后来也不别扭了。有一回他还在信末加了一句:许劲松说,饭桌买了,腿垫平了。
罗庆生回信骂:谁问你饭桌腿了。
日子就这么被信纸一页页垫厚。
第二年,朱向川从小门市的记账工变成合伙看店的人。冯老板说他账清、人稳,愿意让他分一点利。许劲松也不再只搬货,丁师傅开始让他跟着谈运价,看线路,后来老田从临江寄来一批旧录像带,他们在城中村巷口盘下半间小铺,白天租带子,晚上替人登记托运小件。
小屋还是那间小屋,可饭桌换了第二张。
换桌那天,两个人把第一张旧饭桌抬到楼道口,才发现桌面背后还留着朱向川早年算账时划下的铅笔印,许劲松垫桌腿的碎木片也还卡在下面。许劲松摸了摸那块木片,说这桌子比他记性还好。朱向川说,旧东西记得住苦,也记得住他们怎么熬过来的。
第二张桌子宽一点,能同时摆两碗饭、一本账和一盏灯。许劲松把旧桌子送给楼下新来的小夫妻,回屋时还有点舍不得。朱向川说:“旧桌子留不住,旧日子也不能一直留。”
许劲松想了想,说:“那我们留账本。”
他们便把第一本共同账用报纸包好,放进抽屉最里层,和东方录像后门钥匙、临江来信放在一起。
第三年春天,罗庆生的信来得比往常厚。
信里说临江要改造南街,东方录像后门那片小仓和老照相馆都在拆迁名单上。文化宫也要翻修,夏老师说旧走廊的灯可能保不住了。朱母让罗庆生问一句:有空能不能回来看看,不住也行,就看看。
信的最后,罗庆生写:你们要是回来,我去站台接。别担心,这回我不送你们走,我接你们回来看一眼。
朱向川读完,把信递给许劲松。
许劲松看了很久,问:“回吗?”
这个字问得很轻,却像把三年的路都放到桌上。
窗外南方的雨停了,巷口的小铺还亮着灯,门外挂着他们手写的牌子:录像带出租,托运登记。饭桌上放着两碗刚盛好的饭,热气往上升。
朱向川看着那些热气,想起很多年前临江火车站的白汽。
“回。”他说,“但这次,我们一起回去,也一起回来。”
许劲松点头。
他没有问“回来”是哪一个回来。因为他们都知道,旧城可以回去看,家已经在这里了。
灯下,两个人把饭吃完,碗也洗干净了。
夜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