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68章风从旧城来

朱向川和许劲松回到临江时,已经是第三年秋天。

火车进站前,朱向川从窗边看见熟悉的烟囱。烟囱还在,只是烟淡了许多。厂区旁边新起了两排楼,旧墙刷了一半石灰,露出斑驳的底色。许劲松把行李从架上取下来,动作比当年稳得多,肩背依旧厚实,只是眉眼里多了些跑长线和看账磨出来的沉着。

“紧张?”他问。

朱向川看着窗外:“有一点。”

许劲松把他的包递过去:“我也有一点。”

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很多年前他们坐着绿皮车离开临江,也这样承认过害怕。那时他们只有两只帆布包、几张证明和一把旧钥匙。现在他们有南方巷口的小铺,有共同账,有第二张饭桌,还有一只铁皮盒,里面放着房租收据、进货单和这些年彼此写给旧城的信。

罗庆生果然在站台等。

他还是话多,只是脸上多了些岁月的纹路,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,上面写着“南方大老板朱向川、许劲松”。朱向川一看就想转身,许劲松直接笑出声。

罗庆生冲上来,一拳捶在许劲松肩上:“哟,真结实了。南边米饭这么养人?”

许劲松说:“你也胖了。”

罗庆生立刻瞪眼:“我这是稳重。”

朱向川被他抱了一下。罗庆生抱得很快,像怕太用力会把三年的想念露出来。松开后,他看着朱向川,声音低了些:“回来了。”

朱向川点头:“回来看看。”

“看完还走?”

“走。”朱向川说,“家在那边。”

罗庆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行,这话听着像你现在能说出来的。”

他们先去了南街。

旧照相馆已经关门,门板上写着“拆”字。东方录像后门那片小仓还没拆完,墙皮剥落,锁早换了,门缝里堆着木屑和灰。朱向川站在巷口,看了很久。

这里曾经是他们的第一扇门。不是家,却让他们第一次学会一人一把钥匙。现在门要没了,朱向川反而没有想象中难过。

许劲松站在他旁边,轻声问:“要进去看看吗?”

朱向川摇头:“不用了。”

罗庆生说:“门房窗台也拆了。那个火柴盒不知道被谁拿走没有。”

朱向川笑了笑:“拿走就拿走吧。”

风从巷子里穿过来,卷起一点灰。朱向川忽然想起十九岁那年澡堂里的热气,想起夏老师的白衬衫,赫长林的棉袄,罗庆生水房里替他挡话,许劲松在厂院里踩了一脚泥水。旧城把他困过,也照过他,伤过他,也把一些人送到他身边。

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等别人给答案的青年。

下午,他们去文化宫。

夏承礼比从前瘦了些,白衬衫依旧干净,旧西裤熨得平整。他看见朱向川和许劲松进门,没有太惊讶,只把桌上的书合上。

“路走得怎么样?”夏承礼问。

朱向川说:“比想象中难,也比想象中好。”

夏承礼点点头,看向许劲松:“你呢?”

许劲松站得很直:“我还在学着不莽。”

夏承礼笑了一下:“能这么说,就已经不太莽了。”

朱向川把一本新印的小册子放到桌上。那是他们小铺自己做的租带登记册样本,封皮上印着“川松音像托运登记”。名字是许劲松起的,朱向川嫌直白,许劲松却说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他们俩的。

夏承礼翻了翻,手指停在扉页。

扉页上写着:赠夏老师。谢谢您当年把灯留在走廊里。

夏承礼没有说太多,只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旧红钢笔,放在桌上。

“这支笔不太好用了。”他说,“但留着也只是旧物。你带回去吧。”

朱向川没有立刻接。

夏承礼温和地看着他:“不是让你回头,是让你知道,旧光也可以放进新屋里。”

朱向川这才接过来。

离开文化宫时,许劲松小声说:“夏老师真是夏老师。”

朱向川问:“还吃醋吗?”

许劲松想了想:“一点点。”

朱向川笑了。

许劲松也笑:“但我知道他是灯,我是饭桌。”

这句话说得笨,却把朱向川心里说不清的地方一下说稳了。他伸手替许劲松拍掉肩上的灰,街上人来人往,没人知道这个动作里藏着多少年。

傍晚,他们回了朱家。

朱父老了,背有些弯,见到许劲松时脸仍绷着,却没有赶人。饭桌上摆了四副碗筷,朱母做了土豆烧肉、白菜豆腐和一盘炒鸡蛋。许劲松坐得拘谨,连筷子都拿得比平时规矩。

饭吃到一半,朱父忽然问:“你们那个铺子,生意还行?”

朱向川抬头:“还行。租带子,做托运登记,也帮人写单据。”

朱父又问:“账是谁管?”

“我。”

“车是谁跑?”

“劲松跟几个师傅一起跑。”

朱父沉默一会儿,夹了一块肉放到许劲松碗里:“跑车伤身,别光使蛮劲。”

许劲松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朱母低头抹了下眼角,假装去盛汤。朱向川看着父亲,喉咙有些堵,却没有哭。他知道这不是一句承认所有的话,也不是旧观念一夜之间变了。可这块肉落在碗里,已经比当年那句“当没你这个儿子”轻了太多。

饭后,朱母把他们送到院口,塞给朱向川一包晒干的萝卜条,又塞给许劲松一双新纳的鞋垫。

“路上穿。”她说。

许劲松低声说:“谢谢阿姨。”

朱母看了他一眼,终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他们在临江只住了两天。

第三天清早,罗庆生送他们去车站。赫长林没有来,只托罗庆生带了一句:路顺就好。朱向川听完,点了点头,说:“也祝他路顺。”

罗庆生问:“以后还回来吗?”

朱向川说:“回来。看你,看我妈,也看旧城。”

“不怕了?”

朱向川看向许劲松。

许劲松正把两只包放到脚边,察觉他的目光,抬头笑了一下。那笑里还有少年气,也有被岁月磨出来的可靠。朱向川忽然明白,自己不是不怕了,而是怕也能走。

“不怕走了。”他说。

很多年后,他们在南方买下第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。

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厨房朝东,早晨有光。铺子也从半间门面换成了两间,一间做音像出租,一间做托运登记和小件代收。后来录像带不如从前红火,他们又添了电话、传真和复印,招了两个年轻伙计。门头换过几次,只有账本上的老名字一直没变。

川松。

房子钥匙一人一把,铺子钥匙一人一把。东方录像后门那把旧钥匙、夏老师的红钢笔、罗庆生的旧照片、朱母寄来的第一包萝卜条包装纸、第一本共同账,都放在客厅柜子的铁皮盒里。赫长林当年给的那只信封也在,纸已经发黄,边角卷起,却不再疼。

他们的饭桌换成了第三张。

第三张饭桌是许劲松挑的,朱向川付的钱。买之前,许劲松照旧问:“超过一块了,商量吗?”

朱向川说:“商量。买。”

桌子送到家那天,罗庆生正好来南方出差,坐在新饭桌边吃了两大碗饭,边吃边骂他们终于像个人家。夏承礼后来也来过一次,给他们带了一本新出的散文选,在扉页写:给两个把日子写成文章的人。

朱父没有再来过南方,身体不许他远行。朱母来过一次,住了半个月,回去前把厨房擦得发亮。她看见两人分工做饭、算账、开门、关店,什么都没问,只在临走时说:“你们这样,也挺好。”

那天晚上,朱向川在阳台站了很久。

南方的风带着潮气,从街口吹上来。许劲松洗完碗,擦着手走到他身边。

“想什么?”

“想旧城。”

“想回去?”

朱向川摇头:“不是。就是想起风从那边来过。”

许劲松靠在栏杆旁,肩膀挨着他的肩膀:“来就来吧。我们门关得住,也开得开。”

朱向川笑了。

客厅里,饭桌上还放着两只搪瓷缸。用了许多年,红双喜的字已经淡了,杯口磕掉一点瓷。许劲松一直舍不得扔,说这是第一间小屋买的。朱向川也舍不得。旧物不是为了困住人,有些旧物是为了证明他们真的走过来。

“许劲松。”朱向川说。

“嗯?”

“我们以后也这样过。”

许劲松转头看他:“哪样?”

“一起开店,一起吃饭,一起回旧城,也一起回来。吵架也吃饭,怕也一起走。一直过。”

许劲松眼睛慢慢红了,却笑得很凶:“这还用你说?”

朱向川看着他。

许劲松握住他的手,像当年在火车硬座上那样,只是这一次不用藏在帆布包的阴影里。

“一直过。”他说,“到老也过。”

风从旧城来,穿过许多年的灰尘、煤烟、走廊灯、车棚、河堤、绿皮火车和南方雨,最后停在这间有饭桌、有钥匙、有两个人的房子里。

朱向川没有再等谁带他走。

他已经和许劲松一起,把日子走成了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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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风从旧城来》 · 共 72 章 · 全书约 93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