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棉袄
赫长林的棉袄很重。
朱向川第一次真正穿上它,是在腊月前的一场大风里。那天夜校下课晚,文化宫门口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,罗庆生被会计班留下对账,朱向川一个人从东墙小门回厂。刚推开门,就看见赫长林站在车棚后面,脸色不太好。
“怎么穿这么少?”赫长林问。
朱向川低头看自己。里面毛衣,外头旧夹克,确实薄了些。
“出来时没觉得冷。”
赫长林皱眉:“你哪天觉得过?”
他说着,把自己的旧棉袄脱下来,直接披到朱向川肩上。棉袄压下来时,朱向川整个人一沉。衣服里带着赫长林的体温,还有烟草、肥皂、机油和冬天棉絮晒不透的味道。那味道太熟,太近,近得他一瞬间忘了躲。
“老赫,我不冷。”
“闭嘴。”赫长林把棉袄前襟替他拢了拢,“手都冻红了,还不冷。”
朱向川低头,看见赫长林粗厚的手指捏着棉袄扣子。那动作并不温柔,甚至有点粗鲁,却让他心里发酸。他从小到大不是没人给他添衣,母亲也常骂他不知冷暖,可那是家里的规矩。赫长林这样替他拢衣服,像把他从风里单独捞出来。
“你自己呢?”朱向川问。
“我火气壮。”赫长林说,“再说车库里还有工作服。”
他嘴上这样说,却还是被风吹得咳了一声。朱向川想把棉袄脱下来,赫长林一把按住:“穿着。”
这一下按在肩上,不重,却不容商量。
朱向川抬头看他。赫长林也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朱向川以前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单纯照顾,也不是玩笑。那像是他已经把朱向川归到自己要管的范围里,别人冷不冷他未必在意,朱向川冷不冷,他要管。
朱向川心里热了一下,又有点慌。
“你以后夜校出来,要么走正门,要么从小门过来。”赫长林说,“别跟罗庆生到处瞎晃。”
“庆生不是瞎晃。”
赫长林挑眉:“你还护他?”
朱向川愣住:“他是我同学。”
“同学也不能天天把你带得东一头西一头。”赫长林把烟叼上,没点,“他嘴太碎。”
这话让朱向川有点不舒服。罗庆生嘴碎,可罗庆生替他挡过话,也守过秘密。
“他人很好。”朱向川说。
赫长林看他一眼,像没想到他会顶。过了片刻,他笑了一下:“行,好。你别急。”
这笑让气氛松了些,却没有完全散。朱向川第一次意识到,赫长林的照顾不是没有边的。棉袄披上来时是暖的,可扣子一扣紧,也让人动得没那么自在。
风更大了,车棚顶上的铁皮响。赫长林从口袋里摸出火柴,想点烟,又看了看朱向川,最后把烟收起来。
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“我自己走。”
“穿着我的袄还想自己走?”赫长林说,“你把我冻死在这儿,我不得看着袄回来?”
朱向川被他说得笑了。
他们从小门出去,沿澡堂后街往家属院走。朱向川穿着那件棉袄,袖子长了一截,手指缩在里面。赫长林走在旁边,只穿一件厚工作服,肩背仍宽。路过红星澡堂时,门口几个工人看见他们,有人招呼:“赫师傅,这么晚?”
赫长林应得自然:“送材料。”
朱向川心跳快了些。明明没人问他,明明棉袄也看不出是谁的,可他总觉得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到家属院前,赫长林停住:“袄明天给我。”
“我现在脱给你。”
“别在风口脱。”赫长林看着他,“明天带到车棚后面。”
朱向川听见“车棚后面”,心里又乱了一下。那像一个约定,披在棉袄里的约定。
“好。”
赫长林满意了,才转身走。朱向川站在院门口,看他走远,忽然低头闻到棉袄里的味道,脸一下热了。
进屋后,周桂兰一眼看见:“哪来的棉袄?”
朱向川差点说不出话:“厂里……赫师傅的。我冷,他借我。”
周桂兰摸了摸料子:“人家倒细心。明天洗洗还?”
“别洗。”朱向川说得太快。
周桂兰看他:“怎么?”
“人家明天要穿,洗了干不了。”
周桂兰没多想:“那叠好,别弄脏。”
夜里,朱向川把棉袄搭在椅背上。屋里很冷,可他没有再穿。他坐在床边看那件衣服,看了很久。棉袄旧,袖口磨白,内里有一处补丁。这样普通的一件衣服,到了他屋里,却像把赫长林也带进来一点。
他伸手摸了摸袖口,又很快收回来。
第二天去厂里,他把棉袄叠好装进布袋。罗庆生在院门口看见,眼睛立刻眯起来:“这谁的?”
朱向川说:“厂里的。”
“厂里的袄还能跟你回家?”罗庆生凑近闻了闻,“烟味。赫师傅的吧。”
朱向川脸一热:“你别乱闻。”
罗庆生直起身,没笑:“向川,他开始管你了?”
朱向川抱紧布袋:“没有。”
“他是不是说我嘴碎?”
朱向川猛地看他。
罗庆生叹了口气:“你看,你什么都写脸上。”
朱向川有些慌:“庆生,他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罗庆生说,“他不一定坏心。他可能真觉得我带你瞎晃,也可能真想护着你。可护着护着,就容易觉得你该听他的。”
朱向川不说话。
罗庆生拍了拍布袋:“棉袄暖吧?”
“暖。”
“暖也别把自己闷住。”
这句话让朱向川沉默很久。
傍晚,他按约定到车棚后面还棉袄。赫长林接过布袋,没立刻打开,只看着他:“罗庆生又说我坏话了?”
朱向川愣住。
赫长林笑了笑,笑意却不深:“他那张嘴,我猜也猜得到。”
朱向川低声说:“他说你护着我。”
“这算坏话?”
“他说,暖也别把自己闷住。”
赫长林手上的动作停住。风从车棚后面吹过来,旧车套啪啪响。过了片刻,他把棉袄从布袋里拿出来,抖开,重新披到自己身上。
“他倒不是傻子。”赫长林说。
朱向川抬头。
赫长林看着他,声音低了些:“小朱,我是想护着你。也可能有时候管得多。你要是不舒服,就说。”
这话让朱向川心口一下软了。
“我没有不舒服。”
赫长林盯着他:“真没有?”
朱向川想起棉袄的重量,想起扣紧时的暖,也想起罗庆生的话。最后他说:“有一点慌。”
赫长林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慌也正常。”
他没有追问,也没有生气,只把棉袄扣好,像把自己的占有欲也暂时扣回身上。
那晚,朱向川回家后写:
棉袄很暖,也很重。
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
可我还是想再披一次。
第二天见到赫长林时,两人都没有再提罗庆生,也没有提那句“闷住”。赫长林只在人前叫他“小朱”,递给他一张运输队表格。可两人的手在纸边短短碰了一下,朱向川心里还是像被棉袄裹住,闷热,安静,逃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