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旧城来

第70章罗庆生来南方

罗庆生到广南那天,带了三个包。

一个是公文包,里面装着他出差要交的材料;一个是旧帆布包,里面装着朱母托他带来的萝卜条、咸菜、两双鞋垫和一件薄毛衣;还有一个网兜,装着他自己买的临江麻花,路上碎了一半。

许劲松去车站接人,远远就看见罗庆生站在出站口,脖子上挂着毛巾,像来打仗。

“许劲松!”罗庆生挥手,“你们南方怎么这么热?我在临江穿两件还嫌冷,到这儿像进澡堂。”

许劲松接过两个包:“你少带点不就行了。”

“你懂什么。”罗庆生把网兜举起来,“这是旧城关怀,沉甸甸的。”

许劲松看着碎成渣的麻花:“关怀碎了。”

罗庆生骂他没良心。

两个人一路吵到铺子门口。朱向川正在柜台后给人写托运单,听见声音抬头,看见罗庆生一身汗地站在门外,忽然有种时间绕回来的错觉。当年罗庆生总是这样闯进他的生活,带着闲话、玩笑和关键时候的义气。

“朱老板。”罗庆生拖长声音,“还认得同学吗?”

朱向川放下笔,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:“热不热?”

“热死了。”罗庆生说完,又看着他笑,“你气色倒好。”

朱向川也笑:“你胖了。”

罗庆生立刻转身:“我走了。”

许劲松在旁边说:“饭已经做了。”

罗庆生又转回来:“那我吃完再走。”

那顿饭摆在他们家第三张饭桌上。

朱向川做了土豆烧肉、清炒空心菜、蒸鱼和一碗紫菜汤。许劲松买了烧鹅,又切了半盘卤牛肉。罗庆生坐下时,先看菜,再看桌子,最后看墙边柜子和阳台上的衣服。

“可以啊。”他说,“你们这不像同乡合租了,像两口子过日子。”

话一出口,饭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
罗庆生也愣住,像终于意识到自己把从前只能绕着说的话直接说了出来。

许劲松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
朱向川却没有躲。他给罗庆生盛了一碗汤,放到他面前。

“本来就是过日子。”他说。

罗庆生低头看汤,半晌才哼了一声:“行。你现在比以前有出息。”

许劲松把烧鹅往他面前推:“吃你的。”

罗庆生夹了一块,边吃边点头:“这就对了。以前在临江,朱向川一有事就往心里藏,你一有事就想往外冲。现在一个会说,一个会等菜上桌再说,像样多了。”

许劲松不服:“我现在也冲。”

“你冲去买菜。”罗庆生说,“进步很大。”

朱向川笑得筷子都差点拿不稳。

晚上,罗庆生睡书房。

书房其实不大,一张窄床,一只书架,半面墙的账本和线路单。朱向川提前换了干净床单,许劲松把电风扇搬进去,又在床头放了一只搪瓷缸。罗庆生站在门口,看着那只红双喜搪瓷缸,忽然没说话。

“怎么了?”朱向川问。

罗庆生拿起搪瓷缸:“这不是你们第一间小屋买的那种?”

“后来又买了一只。”朱向川说,“原来的两只在厨房,还用着。”

罗庆生啧了一声:“你们真会留东西。”

许劲松说:“有些东西不能丢。”

罗庆生看他一眼,难得没有抬杠。

夜里,许劲松去洗澡,朱向川在阳台收衣服。罗庆生端着搪瓷缸走出来,靠在门边。

“向川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朱向川回头。

罗庆生看着客厅。饭桌擦得干净,墙上挂着营业执照,厨房里有许劲松刚洗好的碗,阳台上晾着两个人的衬衫和毛巾。风吹过来,衣服轻轻碰在一起。

“我以前总怕你被人拖走。”罗庆生说,“赫长林那会儿,我怕;你家里闹那会儿,我也怕;你跟许劲松走的时候,我还怕。怕你们到外头吃不上饭,怕你又把委屈往肚里咽,怕许劲松哪天一冲动把事弄砸。”

朱向川把衣架挂好:“现在呢?”

罗庆生沉默了一会儿,笑了笑:“现在我怕自己白怕了。”

朱向川也笑。

罗庆生喝了一口水,声音低下来:“你们这样挺好。真的。不是凑合,不是躲着喘气,是过日子。我今天坐在这张饭桌前,才算放心。”

这句话比他所有玩笑都重。

朱向川说:“谢谢你当年替我挡话。”

“少来。”罗庆生立刻摆手,“别煽情。我这人受不了。”

“那谢谢你来。”

罗庆生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“以后我还来。”

许劲松洗完澡出来,头发湿着,听见这句立刻问:“还来?”

罗庆生说:“怎么,不欢迎?”

许劲松把毛巾搭到脖子上:“来可以,少吃点肉。”

罗庆生冷笑:“我明天就把你们家的肉吃空。”

第二天,罗庆生去了办事处开会。傍晚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张合影,是他硬拉着办事处同事在广南照相馆拍的。他把朱向川和许劲松也拽去,三个人站在铺子门口又拍了一张。

这一次,朱向川没有僵。

许劲松站在他身旁,肩膀挨得不远不近。罗庆生故意站中间,说自己是两位老板的临江总代表。照相师傅喊看镜头时,朱向川忽然想起南街那张不能摆出来的合照。

那时他们怕被看见。

现在他们仍旧不能把所有话说给世界听,可至少这张照片可以放在铺子柜台里,可以让熟客指着问一句“这是你们老同学?”然后他们回答,是,老朋友。

罗庆生走前一晚,三个人又吃了一顿饭。

他把朱母带来的薄毛衣交给朱向川,又从公文包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。

“这个本来想一来就给你。”罗庆生说,“后来觉得先吃你们几顿饭再说,免得你看完心里乱。”

朱向川看着纸包:“什么?”

“临江来的。”罗庆生收起笑,“夏老师一封信,你妈一张照片,还有赫长林托人留下的一张旧线路图。都不是催你回去,也不是让你还什么。就是旧东西该有个地方放。”

许劲松看向朱向川。

朱向川伸手接过牛皮纸包。纸包不重,却像旧城最后一次把手伸到他们饭桌边。这一次,他没有害怕,也没有躲。

“明天再拆吧。”许劲松说。

罗庆生立刻点头:“对,今天先吃饭。旧城的事,吃饱了再说。”

朱向川笑着把纸包放进柜子上层,铁皮盒旁边。

那天晚上,罗庆生睡在书房,呼噜声隔着门传出来。许劲松在客厅小声嫌弃,朱向川让他闭嘴。两个人关灯前,朱向川看了一眼柜子。

牛皮纸包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,没有催他们,也没有压住他们。

旧城来了,但这一回,是客人。

第二天清早,罗庆生拖着三个包离开。朱向川和许劲松送他到车站,他一路嫌南方太阳毒,又一路回头看他们。进站前,他忽然把手搭在两人肩上,压低声音说:“我回去就跟你妈说,你们好得很,饭吃得好,屋也亮,别让她老惦记。”

朱向川说:“也告诉她,我会写信。”

罗庆生点头,又看许劲松:“你照顾他,也让他照顾你。别光逞能。”

许劲松难得没有反驳:“知道。”

罗庆生这才进站。人群一挤,他很快被挡住,只剩一只手在上头挥。朱向川站在原地,直到那只手也看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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