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一碗牛肉面
朱向川没想到,自己会和赫长林坐在同一张小饭桌前。
事情起因很简单。厂办月底加班,老邹临时要一份汇总表,朱向川抄完时天已经黑透。食堂早关了,家里饭也凉了。他收拾好材料下楼,正碰见赫长林从运输队院子出来,手里拎着车钥匙,蓝工作服外面套着旧棉袄。
“还没吃?”赫长林问。
朱向川愣了一下:“回家吃。”
“这会儿回去,菜都冻成砖了。”赫长林看了眼厂门外,“走,吃碗面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又不用。”赫长林把钥匙往口袋里一揣,“我也没吃。你陪我。”
“陪我”两个字说得太自然,朱向川拒绝的话便卡住了。他跟着赫长林出了厂门,沿着围墙往老街走。冬夜的路很硬,鞋底踩上去发脆。赫长林走在外侧,偶尔挡一下风,像不经意,又像习惯。
牛肉面馆在红星澡堂后街,门脸很小,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油雾。门口挂一块木牌:牛肉面、阳春面、鸡蛋汤。屋里只有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泛黄的价目表,炉子上大锅滚着汤,香味厚重,混着葱花、辣油和煤火味。
老板认识赫长林,一见他就喊:“赫师傅,老样子?”
“两碗牛肉面。”赫长林回头问朱向川,“能吃辣吗?”
“一点。”
“一碗少辣。”赫长林说,“多加点葱。”
朱向川坐在靠墙的位置,帆布包放在腿边。赫长林坐他对面,脱下棉袄搭在椅背上,蓝工作服袖口挽着,手掌放在桌上,指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油灰。桌子很窄,热气从厨房飘过来,像把两个人往同一处推。
“今天老邹又使唤你?”赫长林问。
“月底材料多。”
“他看你字好,逮着不放。”赫长林笑,“你也别太老实。活能干,但不能让人觉得你好欺负。”
朱向川低头:“我只是想把事做好。”
“这没错。”赫长林说,“可把事做好,不等于把自己熬坏。你看你这脸,一到晚上就白。”
朱向川摸了摸脸: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赫长林把桌上的醋瓶挪到他面前,“一看就是饿的。”
面很快端上来。粗瓷碗大,汤面浮着一层红油,牛肉切得薄,却铺得满。朱向川捧住碗边,热气扑到脸上,眼睛一瞬间有点酸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外头吃过这样一碗热面。家里日子紧,牛肉面不算便宜。
赫长林把自己碗里的两片牛肉夹给他。
朱向川立刻挡:“赫师傅,不用。”
“我不爱吃瘦的。”赫长林说得面不改色,“你吃。”
朱向川看着那两片牛肉落进自己碗里,明知道这是借口,却没再推。牛肉被汤一泡,颜色更深。他夹起来吃了一口,热汤和肉味一起落进胃里,整个人像从里头暖起来。
赫长林吃面很快,却不粗鲁。他筷子稳,喝汤前会先吹一下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问:“你夜校还常去?”
“去。”
“夏老师还教你写文章?”
“嗯。”
赫长林点点头:“挺好。人有点东西装在心里,不容易被日子压扁。”
这话不像赫长林平时说的。朱向川抬头看他。
赫长林笑了笑:“看我干啥?我也不是啥都不懂。我年轻时也想学点东西,后来开车跑来跑去,顾不上。”
“赫师傅年轻时想学什么?”
“机械制图。”赫长林把面咽下去,“那时候觉得会画图的人厉害,拿尺子一比,机器就能照着做。后来我爸病了,家里要钱,就进运输队了。”
朱向川第一次听他说家里的事。赫长林说得轻,像只是谈一条改过的路线,可朱向川听出那里面也有没走完的路。
“后悔吗?”朱向川问。
赫长林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后悔有啥用?车开出去了,总得往前看。”
他说完,又把半个卤蛋夹给朱向川:“这个也吃了。”
“赫师傅……”
“你再不用,我真生气。”赫长林皱眉,“吃个蛋又不是要你命。”
朱向川只好吃。卤蛋很咸,蛋黄有点干,可他吃得很慢。赫长林看他吃完,神色才松下来。
饭馆门口有人进来,冷风卷进屋里。赫长林侧身挡了一下。朱向川低头喝汤,忽然觉得这张小饭桌像一处临时的岸。外头有厂办的材料、家里的催婚、夜校里的不能说,风和冷都还在,可这一碗面前,他不用解释太多。赫长林不问他为什么沉默,只把热的、能吃的东西往他碗里放。
吃完面,赫长林抢先付钱。朱向川急了:“我自己付。”
“下回你付。”赫长林把钱递给老板,“今天我带你来的。”
“那说好了,下回我付。”
赫长林回头看他,眼里带点笑:“还想有下回?”
朱向川一下愣住,脸热得厉害。
赫长林像只是随口逗他,拿起棉袄往外走:“走了,送你到路口。”
回去路上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朱向川手里捂着饭馆老板找回的一张油腻餐巾纸,里面包着赫长林硬塞给他的两块牛肉,说让他带回去给弟弟加菜。他想拒绝,赫长林只说:“你弟知道啥,就说你买的。”
到家属院门口,赫长林停住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,“今天别写太晚。刚吃热的,回去别又冻着。”
朱向川点头。
他走进院门,又回头。赫长林站在路灯下点烟,火光在掌心里一亮,随即被他拢住。那动作朱向川已经看过几次,却每次都像第一次。
楼上母亲问他怎么才回来,他说厂办加班,顺路吃了面。周桂兰念叨他乱花钱,听说还带了牛肉回来,又把话咽下去,给朱永梁夹了一块。弟弟吃得高兴,问哥什么时候这么大方。
朱向川没答。
第二天中午,罗庆生在厂门口堵住他,一眼就看出不对。
“你昨晚吃好的了?”罗庆生问。
朱向川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今天走路都比平时稳。”罗庆生围着他转了一圈,“像肚子里有热汤垫着。”
朱向川被他说得脸热:“一碗面而已。”
“谁请的?”
朱向川没说话。
罗庆生立刻明白:“赫师傅?”
朱向川低头整理帆布包带。罗庆生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取笑,只轻轻啧了一声:“他可真会。”
“会什么?”
“会把人照顾到没法还。”罗庆生看着他,“书能还,钱能还,一碗面也能说下回你付。可人家记着你饿,往你碗里夹肉,这种账最难算。”
朱向川站在厂门口,半天没说话。
罗庆生拍了拍他的肩:“我不是拦你。我就是怕你太快把自己放进去。”
朱向川想起赫长林在小饭馆里说“还想有下回”,心口又热又乱。他知道罗庆生说得有道理,可有些道理在热汤和牛肉面前,会变得很远。
夜里,他在作文本上写《一碗牛肉面》。写到最后,他停了很久,才写下一句:
有些人像岸,不说让你靠,却把热汤推到你面前。
他知道这句话太重。
可他没有划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