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一把伞两个人
朱向川以为那句话说完以后,许劲松会安分几天。
结果第二天中午,许劲松照旧在食堂喊他:“朱向川,这边有空位!”
半个食堂都能听见。
朱向川端着饭盒站在队尾,脸色僵了一下。罗庆生在旁边差点笑出声:“看来他昨天答应的小点声,只管半天。”
许劲松像也意识到自己嗓门大了,立刻把手放到嘴边,压低声音又喊了一遍:“朱向川,这边!”
压低之后仍然很响。
朱向川端着饭盒过去,坐下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不用替我占座。”
许劲松把一小碟咸菜推过来:“不是替你占,刚好空着。”
罗庆生坐到另一边,挑眉看热闹:“刚好空着,咸菜也刚好推到他面前?”
许劲松认真解释:“他上次吃饭把咸菜挑完了,应该爱吃。”
朱向川筷子一顿。
他自己都不记得这种小事。那天雨夜卸货后,他确实因为没胃口,只就着咸菜吃了半个馒头。许劲松竟然记住了。记得直白,不会藏,像把一颗热石头直接放到桌上。
“我不一定每天都爱吃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点头:“那今天不吃也行。”
罗庆生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。朱向川瞪他,他立刻低头扒饭,嘴角却压不住。
下午,厂里开安全会。春雨季到了,运输队、仓库、维修组都被要求排查漏雨和线路隐患。会后天又阴下来,乌云压得很低。朱向川去文化宫还一本借来的资料书,顺路替老邹把一份表格送到街道办。出厂门时,他没带伞。
他看了看天,觉得应该来得及。
事实证明,他总在这种小事上高估旧城天气。
表格送到街道办时,雨已经落下。等他从文化宫出来,雨线密得像织布,台阶上溅起一层白水。文化宫门口人不多,值班大爷抱着茶缸看天:“小朱,没伞啊?”
朱向川说:“等会儿小点再走。”
他站在门廊下,手里抱着浅蓝色笔记本和资料书。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,街对面的录像厅亮起灯,喇叭里放着含糊的流行歌。旧城的傍晚被雨泡软了,煤烟味、湿土味和油条摊子的味道混在一起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雨。
夏承礼在文化宫走廊里借书给他,白衬衫袖口干净。赫长林在机械厂侧门递麻绳,手掌宽厚。那些人都曾在某个雨天给过他一点可以靠的东西。朱向川低头看怀里的蓝本子,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话:以前往前的时候,没人真的站住。
“朱向川!”
声音从雨里砸过来。
朱向川抬头,看见许劲松撑着一把黑布伞,从街对面跑来。伞不大,被风吹得歪斜,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。他跑上台阶,气还没喘匀,就把伞往朱向川头顶一举。
“我就知道你没带伞。”
朱向川怔住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老田让我去街口买零件。”许劲松甩了甩头上的水,“回厂路过,看见你站这儿。”
“你不是路过。”朱向川看着他。
许劲松眼神飘了一下:“差不多。”
“街口在那边,文化宫在这边。”
许劲松沉默两秒:“我绕路不行?”
朱向川本来想说他又多管闲事,可看见他肩膀湿了一片,话到嘴边变成:“你自己都淋湿了。”
许劲松低头看了一眼:“没事,我火力壮。”
又是这句。
朱向川把资料书往怀里收紧:“我等雨小。”
“这雨一时半会儿小不了。”许劲松把伞往前递,“走吧,我送你回厂。”
朱向川没有动。
许劲松看着他:“你又要往后退?”
这句话轻得多,却准确得让人没法躲。朱向川抬眼,许劲松立刻补了一句:“我不是骂你。我就问。”
朱向川看着那把伞。伞面旧,伞骨有一根微微弯了,雨水沿边缘滴下来。它不体面,也不宽。两个人一起走,肯定会挤,肩膀会碰到肩膀,手背可能会擦过手背。旧城的街上有人,文化宫门口也有人。可这只是同事共一把伞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普通到让他害怕。
“走吧。”朱向川说。
许劲松的眼睛亮了一下,立刻把伞撑稳:“你站里面点。”
“你才该站里面,你已经湿了。”
“我高,外面挡雨。”
“伞不是按身高分的。”
“那按什么?”
朱向川被问住。
许劲松把伞柄往他那边偏了偏:“按谁容易生病。你上回烧过。”
朱向川耳根一热:“那都多久了。”
“没多久。”
两人下了台阶,走进雨里。伞确实小,许劲松肩膀又宽,朱向川只好往他身边靠一点。两人手臂隔着棉衣时不时碰到,每碰一下,朱向川都能感觉到许劲松身体的热。那热和赫长林的不一样。赫长林像煤炉,厚重、闷、让人想靠又怕被困住。许劲松像雨里忽然伸过来的手,热得直接,热得没想好后路。
街上积水很深。许劲松走在外侧,胶鞋踩进水里,每次溅起水花都会下意识把伞往朱向川那边偏。偏得多了,他自己半边身子全湿。
朱向川忍不住说:“伞正一点。”
“正着你会淋。”
“你也会。”
“我说了我火力壮。”
朱向川停住脚步。
许劲松也停下:“怎么了?”
朱向川伸手握住伞柄,把伞往中间挪了挪。许劲松的手也握在伞柄上,两人的手指隔着冰冷的木柄碰到一起。许劲松一下安静了。
雨声很大,街边有人骑车经过,车铃响了一声。朱向川没有立刻松手。他只是把伞摆正,说:“两个人打一把伞,就两个人都淋少一点。别总把自己放外面。”
许劲松看着他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哦。”他说。
这声“哦”比平时低很多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,伞终于稳在中间。肩膀还是会碰到,手背还是偶尔擦过。朱向川没有再躲得太明显。他发现只要自己不退得太快,许劲松也不会逼上来。许劲松只是把步子放慢,和他并排走。
到了机械厂门口,雨仍然没停。门房老张看见他们,笑着说:“哟,一把伞回来?”
朱向川身体一僵。
许劲松立刻说:“他没带伞,我顺路。”
“顺路好,顺路好。”老张只是随口玩笑,很快又低头拨炉子。
朱向川却听见自己心跳很快。
许劲松也听出了什么,等进了厂门,低声说:“你别怕,他没别的意思。”
朱向川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劲松说,“可我在这儿。”
这句话太直,直得朱向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雨水沿伞边落下,把两人与厂院隔成一个很小的圈。圈外是门房、仓库、运输队、旧城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眼睛。圈里只有两个人,一把歪过又摆正的伞。
“许劲松。”朱向川低声说,“你说话能不能别总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像不过脑子。”
许劲松想了想:“可我过了。”
朱向川看着他。
许劲松耳朵红起来,却没有躲:“刚才那句,我过了脑子才说的。”
雨声更密了。
朱向川把手从伞柄上松开,往旁边退了半步。许劲松立刻把伞追过去一点,又停住,像记起他说过别总往前逼。
“我回厂办。”朱向川说。
“我回运输队。”
两个人站在岔路口,谁也没有立刻走。伞还在许劲松手里,朱向川站在伞沿下,半边肩膀已经沾上雨。
许劲松忽然把伞塞给他:“你拿着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跑过去。”他说,“运输队近。”
“会淋湿。”
许劲松笑了一下:“这回你担心我?”
朱向川脸一热:“我是怕你又感冒,耽误干活。”
“哦。”许劲松拖长声音,笑意压不住,“怕我耽误干活。”
朱向川抓着伞柄:“不要就算了。”
许劲松立刻松手:“要,要你拿。”
他说完,转身冲进雨里。深蓝棉袄很快被雨打湿,黑胶鞋踩过水坑,溅起一串水花。他跑到运输队门口,回头朝朱向川挥了一下手,像生怕他看不见。
朱向川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许劲松掌心温度的伞。
他没有挥手,只把伞往下压了压,遮住自己发热的脸。
那晚回家,朱向川把伞撑开放在门后晾。母亲问:“谁的伞?”
“同事借的。”
“明天记得还。”
“嗯。”
他回到里屋,翻开浅蓝色笔记本。笔尖停了很久,最后写:
今天和人打一把伞。
停了一会儿,又写:
我没有一直往后退。
写完这句,他觉得心里发慌,像在雨里多走了一步,鞋底还没踩稳。可那一步已经迈出去了,地面没有塌,伞也没有坏。
窗外雨声不断。门后的黑布伞滴着水,一滴一滴落进搪瓷盆里。朱向川听着那声音,忽然想起许劲松在雨里说的那句话。
我在这儿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没把这句话写进去。
不是不想写。
是不敢。